像他们这样恨不得挫骨扬灰式的争吵,她也是头一次见。
突然门被拉开,偷听的人躲闪不迭,就这么兵刃相见。楚今夕脸上挨了个巴掌,细白面庞上五个手印例例分明。
乍一见叶元因,却又恨不得双目暴突,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今夕快步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臂,轻声却坚定,“过来。”
两人躲在院子里一间小仓储间里说悄悄话,仿佛接头的潜伏者。
“沈积安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不知道。”
“你可真行,怎么还自己送上门来当人质了?”
“有那么夸张吗?四叔说让我帮他治病。”
“找谁不行?偏要找你?”
“四婶!”叶元因被她搞迷糊了,疑惑道:“你跟四叔闹矛盾了吗?”看起来非但不是一条心,反而很希望他能尽快完蛋的样子。
“反正尽快回你老公那边去,不要跟沈玉衡扯上任何哪怕一丁点关系。”她的警告,铮铮有力,最后又温情安抚,“小叶,谢谢你。”
叶元因糊涂的更彻底了,心想她感谢自己什么呢。
“我得走了。”
楚今夕走后的那天夜里,凌晨三点,沈玉衡在家里举办聚会。
男男女女来了一帮人,年岁有大有小,几个知名的流量小明星花枝招展,漂亮娇嫩。
隋阿姨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驾轻就熟的找了一个团队的人来张罗。
琳琅的餐食,闪烁的灯光,热切的交谈……喝酒、打牌,调笑,这个场子似乎永远都不会冷下去。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慵懒的把手腕挂到沈玉衡脖子里,他苍白倦怠的脸庞上挂着不远不近的迷人笑容。其中一个苗条平胸的女孩往叶元因的方向看过来,眼睛半眯着打量,也不知道他俯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女孩看向她的眼神忽然又变得惊讶起来。
紧接着沈玉衡漠然的眼睛也望了过来,冷淡的,疏离着,又带些漫不经心的懒和疲倦,她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沈积安上身了。
但是,又很难控制住自己去做一些想象上的延伸——同为沈家的男人,或许在看不见的地方,她名义上的丈夫也会是这般纸醉金迷。
他们如此富有,富有到人生可以忽略目标。吵一场架,还可以作为一场宴会的开端,在凌晨三点找一点寄托,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平淡,这样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
隋阿姨朝她走过来,悄悄说:“有人要见你。”
“谁?”
“不认识,但是个超级大帅哥。”
“啊?”叶元因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第45章 风月
院子里栽了一排鹅掌楸,树树坚韧挺拔,笔直树干,伞状叶冠。
深夜的清寂里,连灯光也变得昏昏然。寂寥的天地间,风吹过来,叶片如大海一般汹涌呜咽。
她总是会想起犯罪片里被绑架的无辜女性,一块毛巾捂上来,此生便万劫不复了。心里又后悔不该一个人出来赴约,万一碰上危险,她可还没活够呢。
叶元因转身就走。
突然被人扳着肩膀抱进了怀里,“啊,”那一声尖叫还没出口就被吞进了别人口中。
唇舌贴在一起,温凉火热。风声呼啸,从耳朵一直穿进心里,他亲吻的力道也是。
很多的思念借着这个吻传过来,像海水卷过后翻滚的金沙,每一次起落都耀眼夺目。
叶元因浑身一阵阵发着软,突然唇上一痛,沈积安惩罚似的咬了她一下。
两人分开,她望着他,胸膛还在起伏。一说话,声音又软的兜都兜不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沈积安飞机刚落地,一身风尘仆仆,手机刚打开就接到了楚今夕的电话,他怕沈玉衡会把对自己的不满迁怒到她身上,此刻焦急情绪正在顶点,他皱眉,忍不住高声说了句话:“谁让你来的?!”
他待她,远过近过若即若离过,但从未态度恶劣。叶元因懵了一下,本能解释道:“我以为是你让司机来接我。再说了,我也联系不上你……”她越说越觉得委屈,气苦道:“我还没生气呢,你还敢骂人?”
男人蓄积的紧张情绪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终于全部卸下力来,沈积安理智回笼,见她清丽面庞填满惊吓愠怒之色,心中生出无限悔意,便拉住她的手,来回晃了一下,柔声哄道,“是我不对,给你骂回来好不好?”
沈积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人骂“神经”。
行,神经就神经吧。
“走了。”
叶元因拽住他的手,死心眼地说:“不能走,我看四叔的情况很不好。”
“你说他情况不好?那你看我怎么样?”沈积安冰凉沁骨的眼神飘过来,冷冷淡淡地说:“你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先想想怎么哄我吧?要不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真不能走。”
沈积安想,这才几天不见,到底什么契机,让她下定了决心就不回头,这主意可真够大的。“为什么不能走?”
“我答应要帮他。”
他睨着她,心神俱冷:“你还答应要帮我呢,项目完事了吗?你就擅自离开!”
“那不是一回事嘛。”
“怎么不是一回事?”他正醋着,心里生了很大的气,即便生气,面上也是看不出什么来的,只是神色更冷淡了一些。“怎么他的忙比我的还重要?”
沈玉衡不是个善人,绝不可能看着权力旁落他人而毫无行动。沈积安落地纽约的那一刻,早已经有亡命之徒等着取他性命。亲父子也有反目成仇的时候,何况还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叔侄呢?他吃的苦头只有自己才知道,只是有些话沈积安不想说出来让担心他的人糟心而已。
可惜叶元因理解不了,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站位也是一种选择,此刻她却选了别人而非他。沈积安是真的有点火了,咄咄逼人道:“我再问一次,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她不走。
沈积安便走了。
回去的时候,沈玉衡已经遣散了众人,正好整以暇等着她。
叶元因失魂落魄返回,突然被隐在角落里的人吓了一大跳。也不知什么他是时候出来的,双手扶在栏杆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他那一张脸,清癯儒雅,又带着病态的苍白和讥笑,种种情绪,暗流涌动。
“怎么没跟他走?”
面对外人,她反而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暂时不想离开。”
四叔笑了,“怎么?觉得我比他更有魅力?”
“……不是!是你给的工作诱惑更大。”
“奇怪,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怎么会觉得工作比爱情更有诱惑力?”沈玉衡从烟盒里叼一根烟出来,那一点红,在他指间明灭不断。白色的缥缈烟气被吹走,他恶劣的笑容逐渐显影,“难道你们房事不谐?”
叶元因嫌他越界,受情绪驱动,实话脱口而出,“在他身边我总是觉得很自卑,我不想总是仰望他。”
“仰望他是注定的。”沈玉衡中肯道:“首先家世背景就不用说了。再一个,他名校毕业,身边都是非常优秀的人。还有,他服过兵役,要知道这世上的感情,除了亲情之外,再也比不过一起同过窗的和扛过枪的,因此无形中他拥有很多别人难以企及的人脉和资源,但你有什么?”
“我二十岁进沈氏,从一个小部门经理做起,摸爬滚打三十年,至今仍不敢说已经完全继承了爷爷的人脉和资源。而他呢,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光是自己拓宽并建起来的社交网络,我就不如他。沈氏要易主,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暗地支持他么?”
“所以,你想要的平视,这一辈子都是实现不了的。”
叶元因哑口无言的看着他,沈玉衡将烟头拧灭在置于栏杆上的烟灰缸里,颇有兴致的再给她上第二堂课。
“人这一生中,改变命运的机会只有两次,第一是投胎,第二就是婚姻。苦难不是人生的必修课,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拿来安慰自己的鬼话!既然你都跟他结婚了,不如好好利用他能带给你的一切。”
叶元因差一点就被说服了,可是想一想,还是做不到。
她有关人生的一切经验都来自父母的言传身教,眼界狭窄的他们,只教给她要用脚踏实地的劳动来获取安身立命的根本,从未教过她该如何以投机取巧的方法度过这一生。
她的认知是在跟沈积安结婚后,才一点点被割裂的。
沈玉衡对她沉默不语的样子我见犹怜,忍不住又要问:“小叶,我说了这么多,你心里是怎么想?”
“对我这样出身的人来说,苦难就是人生的必修课。不管我讨好还是算计,激情过后,沈太太的位置都是守不住的。”
叶元因一直很清醒,虽然喜欢沈积安,却早已习惯了在困窘的现状下,把如何活下去放在第一位。
“我想通过努力得到自己应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