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敬低头,嘴巴堪堪要撞上她的。
叶元因没有躲,眼睛里的恨意却很深。
“小叶。”有人突然开口,像雨点打在湖面,水珠四散,荡出一圈圈涟漪,“你在干什么?”
叶元因转头,见沈积安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俊若修竹,只是神态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她像一个作着弊被老师抓包的人,一把推开尤敬,懊恼又不安地看着他,“我——我——”
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随行的马秘书接了个电话,附在他耳边催促晚宴时间。
沈积安点头说知道了,眼睛落到她身上,他往前递了下手,不紧不慢地问:“走吗。”
好像怕他反悔似的,叶元因连忙伸手攥住他掌心,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沈积安反手握紧,一边拉着她一边交待马秘书,“先去买衣服,时间来不及了。”
尤敬横过来截住了两人的去路,马秘书挡在前面,伸出胳膊拦住了他。
沈积安阴沉着一张脸,表情里有不屑。叶元因感受着他的不悦,只觉手被握得生疼。
马秘书好言相劝:“尤教授,电视台的人还在里面。闹起来大家都失了体面,您请吧。”
尤敬好面子,尤其是在沈积安的面前,可怜的自尊心会无限膨胀。他说不出挽留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
司机把车开过来,马秘书看着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快速判断着是否只开一边的车门就可以?
下一秒,沈积安却松开她的手,走到另一侧去了。
他掌心的余温尚存,叶元因感受着骤然失压的手掌,心想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
市中心的大型购物商场,品牌店铺眼花缭乱,硕大又透明的玻璃橱窗,映出年轻女人局促的脸庞。
沈积安带她走进一家非常有口碑的高品质女装店,里面的衣服基本都是羊绒羊毛、亚麻真丝等纯天然材质,素素净净的样子,也没什么花哨的元素,只有剪裁是万里挑一的。
刚才来的车上,他始终未发一言,叶元因猜不透他的想法,也找不出任何话题,就这么沉默了一路子。
沈积安眼光毒辣,又有自己偏好的口味,一眼看过去,挑了件黑色真丝低领无袖长裙,外面配件浅米色开襟羊绒衫,让她进试衣间去换。
不一会,帘子拉开,她从里面走出来。
一旁的导购经理猛不丁被这脱胎换骨似的人惊艳到,愣怔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去夸。
“您先生可真是——太有眼光了。”
年轻女人美艳清白,看起来无懈可击。只是脚上那双廉价的白色球鞋,与身上的衣服格格不入。
沈积安又要去挑鞋子,她却坚决不肯换。
他从小培养起来的好品味蠢蠢*作祟,终于肯开口说一句话。“谁们家穿晚礼裙配球鞋?”
叶元因倔强反驳,“我们家。”
她身段苗条,个头也不矮,穿平底鞋倒也撑得起这条裙子。
沈积安看她一幅誓死不从的模样,好似自己欺霸了良家少女,他没那个耐心去跟她周旋,只是淡淡说一句,“随你。”
叶元因揣度着,刚才自己跟尤敬拉扯不休的样子确实不妥。不管她跟沈积安之间有没有感情,但名义上总归是夫妻,按说应该给他道个歉。
但他的态度,严肃冷淡且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丧失了解释的勇气。
进了试衣间,把衣服换下来,叶元因弯身隆重的抚了抚那双被她刷到惨白的球鞋,像是护住了最后的城池。转念想一想,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反正在他眼里,自己的贫弱一览无余。
沈积安要带她走,突然又收到电话,他接起来。那边有个女声,只有第一句听得见,她叫他的名字,听起来很婉转。
叶元因想,是季荃吧。
沈积安听完挂断电话,转头跟她说:“我有点事,要回趟公司。让马秘书送你过去。”
叶元因突然伸手拉住他后背的衣服,仰头望去,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求助,“你还会过来吗?”
沈积安复杂的眼神在她干净白皙的脸上顿了一下,那么难相处的一家子人全部交给她去应付,确实为难了点。但他还是连句宽慰的话都吝啬给她。
“不一定。晚了你就住在那儿吧。”
叶元因心里一滞,难堪松开自己的手。
第4章 风月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市北郊。
雄踞半个山头的大洋房,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墙面,带着岁月斑驳的油画质感。一排高大的梧桐树从院子里伸出巨大的枝丫,为了避开电线,被砍斫的伤口处又顽强的冒出了新芽。
半高的围墙上植满了藤本月季,春夏两季它们或浓或淡的香气会在不经意间闯入鼻端,只是现在已经过了花期。
黑色铁质的大门像是刚刚刷过漆,颜色鲜艳欲滴。
司机将车开进院子,偌大的花园包围着大宅,眼前绿草如茵。又行了五分钟,富丽堂皇的大门近在眼前,马秘书打开车门,扶着门框将叶元因从车里让出来。
沈家是个大家族,除了会客的正屋,还有东西南北四个厢房,住着家里的各色人等。除此之外还有个饭厅,全中式建筑,一年宴请几次嘉宾,装修的辉煌盛大。
一进厅就有人哧哧笑,是沈积安二叔家的一对儿女,男孩叫沈沛安,女孩叫沈美月,目前都在沈氏集团工作。
两人齐齐跟她问了句好,“大嫂。”
沈美月盯着她脚上那双格格不入的白球鞋,笑得前仰后合的:“天啊,这是最新一季的穿搭吗?你好有创意。”
他人的嘲讽亦或轻视,丝毫无碍她对自己的认知。叶元因内心坚定笃实,客气向她道一句谢。
今日的约是沈积安的爷爷定的,老太爷年事已高,担心不定哪天就会蹬了腿。因此总想把人拢在一起,再尝一尝白手起家时因为忙碌而疏忽的亲情。
沈积安的姑姑早就过来了,情绪久久酝酿,只等他一到就要开始闹。此刻见只有叶元因一个人来,熊熊怒火压不下去,她面色不虞的质问她:“沈积安为什么不来?”
叶元因答:“他在忙。”
姑姑变本加厉地批评她:“新婚燕尔的,他有什么可忙的?你没办法把老公留在身边吗?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你就敢嫁?!”
为了避免争端,她在解释和沉默之间选择了后者。
沈家是做地产起来的,沈积安无意于躺在家族的功劳簿上当个部门小负责人,斡旋于各房利益间,费很大力气不说,拼死拼活也只有每月打到他账户上的那点定额收入。
他的野心不止于此,因此脱离了家族早就为他规划好的路子,大学毕业后当了两年兵,退伍后去美国读书,入职全球顶尖的互联网大厂工作了两年,出来后另辟蹊径创办了KZ科技。
虽然精力主要在自己的公司,但按照爷爷的意思,他同时还掌管着沈家旗下的部分业务。家族企业就是这点不好,裙带关系复杂,处处掣肘,他又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一点点利益纠葛,姑姑就跟他水火不容,恨不能拔刀相向。
沈女士的怒气无处排遣,柿子挑着最软的捏,她不悦的看了叶元因一眼,厉声问:“长辈问你,为什么不答话?没规矩!现在连你都敢瞧不起我?”
“怎么会呢。”叶元因实事求是的说:“姑姑,公司的事情,我从未涉足。他在忙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也真够蠢的。想想也是,他要结婚的对象怎么排也排不到你身上去,平白捡这么大便宜,你怎么可能拿捏得了人家?我奉劝你一句,至少从他身上多捞点好处吧。万一哪天离了婚,白让沈积安睡这么久,难道你不觉得吃亏?”
“连星,你给我闭嘴!”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走过来,她的头发已经全白,穿一件松松的黑底金丝旗袍,眼眸里仿佛沉着一汪深邃的潭水,如水的岁月淌过去,留下的只有从容的舒泰和威严。“没规矩的人是你。”
“妈!”
“这里是我的家,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沈积安的奶奶是广府人,作风老派,本身性格就强势,尤其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不要再让新妇看笑话。”
她牵起叶元因的手,和蔼道:“孩子,来陪陪我。”
*
沈积安进门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爷爷奶奶有自己的消遣,起居室里只剩下年轻人。临近十一假期,姑姑家的儿子周野也从外地回来了,几个人正在喝酒打牌玩游戏。
他往屋里一瞧,并没有看到叶元因的身影。
二叔家的沈沛安正对着门,见他来,赶忙起身打了个招呼:“哥,你来了。”沈美月和周野也停了吵闹,一个个站起来喊人。“哥。”“表哥好。”
“你们玩。”
他往爷爷奶奶的院子里走去。
沈积夏岁数小,妈妈又不在身边,只要过来,一直跟着奶奶住。沈积安轻轻敲了敲门,见她正倚在床头玩手机,奶奶背着身好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