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元因说不出话,又掰不开他的手,急得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的手,温暖干燥,还带着烟草燃过的味道,覆在她的脸颊和嘴巴上,仿佛世间最隐秘的掠夺。
叶元因张开嘴巴,想说话,却无可避免碰到他的手,她连忙又闭上了嘴巴。
沈积安蓦地笑了,慢条斯理地问:“你怎么不回答?”
这样的明知故问,好像在故意惩罚。
叶元因骑虎难下,两只手都攀了上来,细细的手指里蕴着很多的怒气,沈积安抬起另一只手,扯下来,攥住了,也推到门板上去了。
这个动作,实在让人难堪。
她无法,张开嘴咬在他手掌上,沈积安吃痛,劲道一松,就放开了她。
叶元因夺门而出。
沈积安攥着肩膀又把她扯回来,月光下,安静的眼泪糊了她一脸。
他没预期会是这样的场景,心中一窒,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叶元因大力推开他,匆匆走了。
门板被飘然而逝的衣角划破了脸,难耐地呜咽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好似两个人的心里都裂了个洞,长风呼啸而过。
抬头看,月亮正遥遥挂在天边,今晚月色好美。
*
早饭时,叶元因没下去吃。
龙婶都准备好了,纳闷问:“她昨晚回来了没有?几时回来的?”
沈积安放下手中正在浏览新闻的ipad,抬眼看了下二楼的方向,道:“十点多回来的。”
龙婶摇着头,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有规矩。”
沈积安隐忍的又往楼上看了一眼。
外面的大门被推开,郑有山面带喜色走进来,手里用网兜提了两条鱼,还话蹦乱跳的。
“阿婶,我从集上买了两条鱼回来,怪新鲜的,晚上可以做汤喝。”
龙婶明眼人,见他是奔着沈积安来的,心想大概是有事要求他帮忙吧,便推辞客气了两句。
“阿婶,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郑有山蛮劲大,催逼着她收下了。涎着脸坐到沈积安旁边,小心赔笑道:“沈总,阿因没在啊。”
沈积安想,这引人不悦的开场白,还不如不说。
便冷着脸问一句,“找她什么事?”
“不不,没事,我不找她,我找您。”面对着他,郑有山用词儿都斟酌起来了,“您看,我那茶园的石头——”
他这才抬起头,轻缓的目光放到他脸上,“怎么了?”
郑有山哪有那个心眼儿跟他斗法,索性直说了,“沈总,别介啊!您好人管到底,不光我那石头,还有石头上的字儿呢。您不是说了,要请个画家给设计设计?”
这时叶元因从二楼下来了,她穿了件浅鹅黄色汉麻圆领上衣,下身穿了条直筒的麻本色长裤,衣服宽松,她纤瘦的身子裹在里面若隐若现,无端引人遐思。再细细打量,见她长发散着,黑眼圈浓墨重彩的挂在脸上,像是一宿都没睡好的样子。
郑有山看见她就跟见了救星似的,忍不住诉苦道:“阿因!阿因!你不是夸沈总是个爽快人吗?我的石头这会儿还没着落呢,你可得帮我作证啊。”
叶元因看也没看坐着的那个矜贵人,冷言冷语道:“我从没说过。”
说完便走进了母亲的房间。
“你们……”郑有山瘫坐在石凳上,脸垮得跟只八哥犬似的,只差一口气,血就要喷出来,“你们俩,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风一吹,海棠树上最后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沈积安扫了扫落在肩头的嫩红色,道:“下午石头就运过来了,马秘书会联系你。”
说完便起身走了。
“哎哟,我的妈!”郑有山手对着手用力拍了一下,左右脚交替蹦跶着,哈哈大笑:“你倒是早说啊!”
他告辞跑出门,沈积安循着叶元因的脚步走了进去。
*
屋里很暗,龙婶也不在。
叶元因嘴巴里叼着发圈,双手拢起脑后的头发,利落的挽起来,三两下便扎了个低马尾。
她低头,弯身就着脸盆洗了把脸。水声淅沥,每一滴都下在他心里。
沈积安连忙把毛巾从架子上拿下来,递到了她面前。
叶元因仿佛久处黑暗早已习惯的人,她有自己熟悉的行动路线,眼盲般将他无视掉了。
沈积安盯着自己手上无人问津的本白色毛巾,面上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他从小长到大,谁敢给他脸色,谁又敢如此践踏他的殷勤?
叶元因洗漱完了从屋里走出来,龙婶正在院子里晾被子,见了她忍不住就数落起来,“要死了!什么天气你就穿这么单薄,不知道春捂秋冻?万一冻出感冒来那可怎么好。”
她敷衍的点了点头,想要去厨房找点饭吃。
龙婶见她不堪受教的样子,越说越来气,“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回来的这样晚?”
叶元因抬头,见沈积安从屋里走出来,他挑了挑眉头,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她心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连带着语气也不好,“妈妈,我都二十五了,连点自己的私生活都不能有吗?”
“你还结婚了呢!看现在有个结婚的样子吗?”
“结婚应该什么样啊?”
“反正有了老公,晚上就不该乱跑,”龙婶道,“你外婆是这么教我的,我也是这么教导你的。”
轻蔑的笑意爬上嘴角,她问阿妈:“凭什么?”
龙婶被她给问住了,“你说什么?”
“凭什么男人结了婚可以像往常一样,女人十点以后回家就不可以?我脸上是刺了‘活该’这两个字吗?”
叶元因的怒火来得汹涌且磅礴,她微微抬起下巴,从眼皮缝里盯了沈积安一眼,傲慢问:“你为什么不管管他呢?让我守妇道之前,是不是先让他守守夫道?”
厨房的门被她甩得震天响,龙婶看着兀自还在晃动的门板,愣怔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怎么了,吃呛药了吗?”
沈积安便很有自知之明地说:“应该——是我惹的。”
“……”龙婶想,这夫妻间的事,她管不了也不能过多干涉,搜肠刮肚想一想,只好说:“过日子,吵架也难免,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说完却又觉得失言,他们本来也不是夫妻,这就更难办了,连个和好的机缘都没有。
这时季荃来家里找沈积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又处理不了的事情,她看起来非常着急,可能也是因为着急,情不自禁就越过了界限。
“走吧,”她主动拿过他本来搁在臂弯的外套,眼睛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路上我再详细跟你汇报。”
季荃的表现,看在龙婶眼里就有失分寸。毕竟人家已婚,她作为一个女同事,这么随意又顺手,也太没有分寸感了。这样的想法,过分明显的表现在了脸上,于是她看过来的那个眼神,让沈积安毫不意外想起叶元因说他“不守夫道”的话。
“外套给我吧,你先去处理。”沈积安态度明确,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小叶那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我不过去了。稍后你电话汇报就可以。”
季荃咬唇,他的话让她好想酗酒又酗咖啡,可惜这山沟沟里,竟连一家像样的避风港都没有。
沈积安交代完,无意识的深吸了口气,才又走进厨房。
第40章 风月
厨房的门,是单扇。
门上刷深绿色油漆,上半截挖出一块正方形半人高玻璃。大概刷漆的人没在意,从门框上掉下来几滴,落在玻璃上,形成绿玉似的一串波点。
她坐在光影朦胧之中,正好将绿色波点戴成一串项链。手机贴在耳朵边,偶尔往嘴巴里塞两口冷米饭,脸上却笑得十分烂漫,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沈积安站在外面,直等了一通电话的时间才走进去。叶元因头也没抬,勺子握在手里,她心里有气,沉默用咀嚼代替语言。
沈积安站在她对面,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声音却是温柔的,“谁打来的电话?”
“要你管。”她放下勺子,起身要走。
擦肩而过时,沈积安伸手,握住了她细瘦却有肉的手腕。叶元因被迫止住脚步,抬眼看他,皱眉问:“昨晚你喝酒了?”
“没有。”他带着她后退两步,背靠在门上,正好可以平视她的脸。
叶元因避开视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情绪稳定,“那你……干嘛那样?”
沈积安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她手腕上软软凉凉的皮肤,抬眼看她,幽深沉静,“那样——是哪样?”
羽毛一样温热的触感从他手上传过来,仿佛要钻到心里去,叶元因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声音,话说的吞吞吐吐,“就是……反正我觉得不太好。”
那时候,早上的阳光从玻璃窗户里照进来,亮白的光将水泥地切割成两块。他在暗处,看着亮处的人——鹅黄色的春衫,白瓷皮肤,几个绿玉似的圆点子晃动在她的脖子里,一忽儿白,一忽儿绿,载浮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