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因,你没告诉过尤敬你在家乡吗?”
叶元因愣了一下,又面色如常问:“是他让你来的?”
“按说我不该介入你们之间,但……”
“那你就不要介入啊。”叶元因深喘了口气,抬起头,面有不虞,“师兄,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你不是全都了解吗?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还要帮他?”
周佑连忙解释:“正因为了解,你叫我怎么忍心看你变成现在这样子?叶老师希望你成为一个有用的人,现在这个状况,你满意吗?”
“我跟他在一起就会变好吗?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吗?”
“起码不会遇到这么多困难。”
“难道所有的困难不是他造成的吗?”
“阿因,我真的不明白!他对你那么好,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为什么别人总是武断的去定义自己的心意呢?她又不是个玩物,做不到只是因为男人喜欢就去讨他们的欢心。难道穷人就没有资格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吗?
“他当然帮了我许多,我心里非常非常感激,需要怎么偿还你让他当面跟我讲,不要你来当说客。”
叶元因起身,眼睛里泪意翻滚。
“师兄,是因为他给你介绍工作,帮你拓宽人脉,而我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连你都要站在他那一边吗?你就非要在我爸爸喜欢的饭馆里,逼着我卖身吗?”
“阿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无法再面对眼前的男人,拿起身边的帆布包起身,“我先走了。”
没走出去两步,就听见杯盘落地的清脆响声。她回头,看见尤敬晦暗如同夏日骤雨来临前的表情。
原来他也来了,背着身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黑色鸭舌帽下,藏着一张鬼斧刀削似的硬朗面庞,那上面带着艺术家独有的癫狂表情和忧郁气质。
她见过他笑时的模样,薄薄的嘴角掀起来,挂上玩世不恭的冷嘲,好似世间一切都理所应当被怀疑。可惜美好总是稍纵即逝,现在很少会从他脸上看到那样的笑了。
桌上被扫下来的茶杯兀自在地上转着圈,杯口叮哩啷当的撞着地面,也撞疼了她的心。
尤敬走过来,嘴角扯出轻蔑的笑意,带着妖异的丽色,“我来跟你谈偿还的条件。”他唇瓣微展,重重咬字,“当、面。”
小小的饭馆里一片混乱,人们指指点点,迅速围观。
又是这样,还是这样,只要跟他在一起,她一个最不想被关注的人就会变成众矢之的。叶元因紧抿着唇,眼睛里起了一层雾。
“什么条件,你说。”
“说出来我都怕脏了自己的嘴,你有那个资本吗?!”尤敬冷静而倨傲的看着她,绝情道:“让你还钱,你有钱吗?让你做苦力,你舍得下自己这一身的小知识分子臭穷酸气吗?你也就只剩下这一身皮肉了!就这么着,你还敢跟周佑说‘卖身’?”
尤敬伸出手指,虚点着她的胸膛,嘲讽道:“叶元因,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问问它,这六年,我动过你一下吗?我身边有的是更好的女人,请问你算哪根葱?你以为你是谁啊?!”
话已至此,好似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人生中所有的好时光,遇见的惊艳的人,大都是彩云易散琉璃碎,经不起一点推敲。而充满苦难的生活,才是持续而长久的。有些人,遇见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懂她,她也是。
周佑一旁看着,心中升腾起无可奈何的乏力感。
2009年,他读高一,听刘若英唱《原来你也在这里》,后来才知道,词作者是读张爱玲的小说《爱》得来的灵感。
他想尤敬多像小说里面的那个女人,喜欢的男人从没对她承诺过一句,却也仅凭着一腔虚无缥缈的爱意也度过了半生光阴。
她离开这半年多时间里,这位祖宗频频跟那儿看手机,明知电话接不通,却还是不厌其烦的发信息打电话。心里有多惦记着她,他们几个外人都看出来了,但这小姑娘却偏要表现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如今好不容易见了,哪怕能说几句软和话哄一哄他也就好了,可她却还在搓火。
周佑还在费劲劝和,“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吧。”
尤敬却被彻底惹恼了,他伸手攥住她伶仃的细胳膊,咬牙道:“你说我逼你卖身,我也不想白担了这恶名!你陪我睡一次,咱俩就两清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纠缠你!”
周佑脸色大变,拦住他怒道:“别瞎扯了,你疯了吗?”
“滚开!”
尤敬大力推开他,枉顾她带着恨意的挣扎,狂风一般卷着她走了。
*
沈积安跟县里分管项目的领导见完面,本来还安排了与林书记的午餐,他却给婉拒了。
季荃知道他惦记着什么,忍不住一旁劝道:“以后项目还有许多需要林书记支持的地方,是不是……”
“没那个必要,”他说话向来言简意赅,侧头道,“你让司机把车开过来,我去跟林书记道别。”
季荃看着他走远的身影,拿起手机,面无表情拨通了柳莺的电话。
柳莺那时正在陪董事长沈闻天会客,出门接起来,小声问:“什么事?”
“我有事请你帮忙。”
第31章 风月
叶元因被尤敬从主驾驶室塞到副驾,周佑阻挡不及,眼看着他们绝尘而去。
她一直试图从车里出去,尤敬望着县城里并不宽敞的道路,发狠问:“你想跟我死在一块吗?万一死不了,出个车祸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你觉得沈积安会怎么想?你不是最爱面子讲自尊吗?你能受得了他们家人看你的异样眼光吗?”
看她蓦地停了动作,尤敬警告道:“你给我老实点!从现在起,我再也不会顾忌你的感受。以前你不是总怨我不尊重你吗?以后你可以试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不尊重!”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高速。
高速路修在山间,蜿蜒曲折,想从县城出去,需要翻越一座山。山体两旁植被茂盛,树都不高,根茎强韧,石缝中野蛮生长。
节气已届春分,树上嫩叶萌生,下午的阳光照过来,新鲜就像绿色的玉。
“你要带我去哪?”
“走到哪算哪。”
“不行!”她压着怒火,忍气吞声:“如果回家晚了,我妈妈会担心。”
“你不是怕你妈担心,是怕姓沈的担心吧!”
“……你讲点道理行吗?”
“在你心里,我什么时候讲过理啊。”
每一次试图交流的通道,都被堵得死死的。他们之间,由不理解生出委屈,委屈演变成怨怼,现在连怨怼都耗没了,只剩下无边的憎恨。
外面绿色的隔离带波浪般飞速掠过眼前,叶元因双手握拳,攥紧了白色帆布包的带子。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左右,从高速路下来拐进Z城市区。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尤敬把车开进联排的别墅区。
她心里灰灰麻麻的,如果自己今晚不回去,不知道妈妈会怎么担心着急。更不安的是,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
那栋别墅像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家里只留了个阿姨在。
阿姨一两天过来一次,维持一下基本的卫生,不明白今日怎么会突然有访客。她困倦的打了个呵欠,心想孙子也接不成了,心里烦躁得紧。
尤敬锁上车,牵住叶元因并不配合的手,带她走进来,“给我们做些吃的,简单一点就行。”
阿姨乜斜了两人一眼,悄悄打量着,怠工道:“您来的着急,家里什么都没有。”
“菜市场远吗?”
“都这个点了,菜市场早就关门了。”
“附近没超市?尤敬菲薄的眼神飘过来,不耐又说,“没有超市就叫个跑腿的师傅过来。”
阿姨还在狡辩自己不会用手机下单,尤敬表情冷冽,问:“尤曼珊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工资?”
她嗫喏着说五千,尤敬道:“我给你开一万,辛苦你忙活两天。”
阿姨一双眸子溜溜转,忍不住的喜上眉梢,殷勤的去做事了。
叶元因往外挣着自己的手,“你先放开我。”
尤敬松开,见她白皙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一张脸憋得通红。往事猝不及防,很多的感情涌上来,他心软了。
叶元因捕捉感觉的心思十分灵敏,趁机道:“我想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他摇头,笑的风流且嘲弄,“想通风报信啊?门儿都没有!”
她低着头,淡淡说:“我讨厌你。”
“我管你是喜欢还是讨厌!”尤敬仍觉愤恨:“今后我只管自己爽了就好。”
夜色笼罩过来,冰凉彻骨。
突然电话打进来,叶元因握着震动中的手机,眼神兀自亮了。
尤敬一把夺过她的手机,见屏幕上显示的是“沈积安”的名字,他侮慢的笑着,声音里泛着瘆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