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出来了,杨阿姨自然把叶元因也给叫出来了。
司机刚停稳,一个十来岁穿着私立学校校服的小女孩推开车门就冲了下来,后面紧跟着只纯白色泰迪,她连跑带跳的跃进沈积安怀里,搂住他的脖子高兴的喊:“哥哥,你回来啦。”
杨阿姨见她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沈积安身上不肯下来,忍不住摇头:“这么大了,还是没规矩。”
沈积夏才不管她,越发用劲的摇晃着他脖子,双眼放光地撒娇:“哥哥,Elsa的裙子你给我买了没有呀?买没买嘛?”
沈积安故意逗她,“哎呀,我忙忘记了。”
“啊?怎么这样!明明都跟人家说好了!”沈积夏失望大喊,“哥哥你真是个大坏蛋!可是不对啊,季荃不是一直跟着你吗?她肯定不会忘的。你一定买了对不对?!”
杨阿姨转头瞧一下叶元因,见她样子如常的笑着,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新婚当晚,丈夫就被这个叫季荃的女人给叫走了。她娘家没有势力,也没有能给撑腰的人,就算心里再不忿,也只能吃哑巴亏。
难怪婚配讲究门当户对,家世地位相差太大,处在弱势地位的人是承受不了那个压力的。
这位叶小姐,不爱说话,性格温静,长得自然是好看的,只是身上的文艺气质太重了。要是嫁给旁人也就算了,但守着沈先生这么一个人,环金抱玉、偎翠倚红似的,他不打女人的主意,女人还要反过头来惦记着他,像她这样文弱又好脾气的,怕是守不住。
还得是季荃这种铁腕做派,更适合他身边的那个位子。
*
吃过晚饭后不久,叶元因突然腹痛。
胳膊上起了一层荨麻疹,似在滚水中煮过又被火煎。
杨阿姨忙的走不开,让她像以往一样哄沈积夏入睡。
那晚,她忍着身体的不适,临睡前给她讲《了不起的盖茨比》。小女孩揉着覆在身上的纯白真丝羽毛被,问她:“你说盖茨比的美国梦实现了吗?”
叶元因盯着她不怀好意的面庞,反问:“你说呢?”
沈积夏打了个呵欠,狡黠又问:“你今天穿的鞋子是Gucci的吗?”
她的回答诚实坦荡:“不是。没有牌子。”
“我哥连双鞋子都不给你买吗?”
叶元因没有说话,腹中的绞痛一阵疼似一阵。
沈积夏享受着她难堪的沉默,拖长了语调,眨了眨眼睛说:“我想,可能也实现了吧。”
叶元因十岁的时候生活在苍莽闭塞的九陶村,唯一的梦想就是要好好读书走出大山,连盖茨比是什么都不知道,而生活在安城的十岁的沈积夏已经学会不动声色的嘲讽人了。
事实摆在面前,她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脑子里却金戈铁马,敌军的将领将她的自尊一刀一刀砍下。
小姑娘睡着后,她轻轻关上门,拖着仿佛着火一般的身体,头重脚轻的从公主般绚丽的房间里走出来。
沈积夏的房间在三楼,对面偏西一点的房间是沈积安的卧室,叶元因住在东侧的客房。虽然结了婚,但因为不熟,他们之间连话都少的可怜,当然更不会睡在一起。
沈积安刚洗完澡,从盥洗室里走出来,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两人又碰上了。
第2章 风月
叶元因神识不太清明的抬眼,见他穿了身黑色睡衣,领口处露出两弯锁骨。眼睛望过来,仍是沉静严肃的模样。
她认命地放弃了那些困扰自己的杂念和不安,只有地位平等的人才有资格讲自尊,而她只是一个毫无价值可言的摆设。
“夏夏睡了?”
“嗯。”
“她很喜欢你。”
这样的客套,不讲也罢。
叶元因低垂着眼眸,没什么精力去应付他。“她更讨人喜欢。”
沈积安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抗拒和自嘲,看着绵软好脾气的一个人,其实骨子里并不像她的外表看起来这样软弱可欺。
在她即将要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沈积安突然又叫住人,语调沉缓:“小叶。”
她停下脚步,一副悉听尊便的表情。
“我家里人有点多,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挑毛病。明天会比较辛苦。”
“谢谢您的提醒,我会小心。”身体里一阵阵发着软,叶元因实在站不住,蹙眉望向他,“还有别的事吗?”
沈积安见豆大的汗珠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滑下来,纳闷问:“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她就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头从他眼前折了下去。
沈积安连忙将人抱在怀里,探手一摸,磕到的额头那里温度惊人。
*
那天晚上,沈家的家庭医生岳增被连夜叫了过来。
杨阿姨上了年纪,十点就睡下了。沈积安没再吵醒她,直接把叶元因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仔细问诊后,确定是咖啡因过敏。
沈积安想起来,晚餐时沈积夏确实逼着她喝了杯咖啡。他又看了眼躺在床上吊着生理盐水已经睡着的人,轻轻掩上门走了出去。
岳增正在楼下等他,见了面却又觉得好笑,“你老婆怎么连过敏原也这么奇怪?咖啡都喝不了,以后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沈积安懒得理他,抬手虚点了下自己的额头,问:“她这儿的伤检查了吗?”
岳增道:“已经抹上药了。只是轻微红肿,不要紧。”
沈积安便没再多问。
岳增察言观色,心想他以前可不是这样。
他那小青梅张思零喜欢做木雕,手上时不时会划道口子,那会儿他要一堆创可贴,事事照顾周到,宠得没边没沿儿的,奈何到最后也没个结果,人家张思零婚后就随丈夫远赴海外了。如今他也结了婚,可到了正牌太太这里,反倒变得冷静理智了。
“真就这么结了啊?不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
岳增看一眼楼上,意味深长地说:“你不是知道吗?你老婆——那可是尤敬的心头肉啊。”
沈积安面色一暗,轻嘲似的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他算什么东西。”
岳增咋舌,心想圈里的人都说尤敬难伺候,但眼前这位虽然面上看着和善,内里却丁点儿都惹不得,那叫一个真难伺候。这又是在跟谁置气呢?他随便的一点动心起意,毁人家姑娘一辈子,什么值当。
“得,他确实不是个东西。不过那可是只疯狗,你万事小心吧。”还有一句话,他没敢说——等绿帽子真戴到了头上,说后悔也晚了。
两人聊了一会,也就散了。
叶元因睡到后半夜,腹中酸腐气息上涌,脑袋里像装满了硫酸,晃一下就会发出腐蚀性的疼痛。
她摇摇晃晃起身,鞋子没找见,光着脚就冲进洗手间。
那些苦涩的液体像一条衔着毒信子的不怀好意的蛇,只要仍然停滞在胃里,就会害她的太阳穴如击鼓般大力跃动,随时游走在神经崩溃的边缘。
叶元因蹲在地上,胃部抽动,她忍不住,俯身“哇”一声吐在马桶里。
持续的呕吐让胃部和口腔都泛着控制不住的痉挛,缓了一会站起来,仿佛踩在尖刀上,整个世界都扭成了麻花糖,天旋地转间,眼看又要摔了。
腰间伸过来的手有力的圈了一下,她毫无防备的撞进一堵坚实的胸膛。困意瞬间被吓清醒,壁灯打开,沈积安的脸就在眼前。
叶元因盯着他,语无伦次道:“你、你、你怎么会在我房间?”
刚才她的脸撞上来,睡衣上面留下湿黏黏的呕吐痕迹。沈积安皱了下眉,单手拎起胸前的衣服,转身走了出去。
叶元因紧跟出来,努力保持镇定,“我们要不要……先出去再说?”
他充耳不闻,自顾自拉开衣帽间,挑了身新的睡衣扔在一旁的手表柜上。
刚才黑着灯,两间屋子的构造又差不多,叶元因误以为是在自己的房间。此刻才看清这间房的面积,这不是客房,这是主卧啊!
沈积安双臂上举,脏了的衣服被他从头上扯下来。男人宽阔的肩背漾着健康的光泽,从肩胛到腰部,肌肉线条紧实优雅。
叶元因烧红了脸,站在那里十分尴尬,光光的两只脚不安的叠放在一起。
沈积安侧头,短发乌黑,侧脸英挺,他薄唇微动,低沉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不走?你想跟我一起洗?”
她脸上一白,吓得落荒而逃。
洗完澡回来,沈积安躺在床上,另一侧睡过的地方,几根长发留在上面,他拈起来,想起她刚才慌不择路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
*
第二天一大早,叶元因就出门了。
吃早餐时,沈积安问起她的去向。
杨阿姨也觉得纳闷:“叶小姐没说要去哪。”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跟杨阿姨说:“打电话给她,问一下。”
杨阿姨摇头,“她的手机总有大半天是关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