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叔,明天天晴了,孩子们都会去上学的吧?”
铁三等大笑一声,道:“你呀,越来越像你阿爸,两只手都管到我这里来了。”
“我这是替胡老师问的。到底去不去嘛?”
“去的去的,你这个啰嗦劲啊,又像你阿妈,以后谁敢讨你做老婆。”
郑有山咧着嘴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叶元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等叔,我们可不可以见见小阮?”
“谁见?”铁三等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提防的眼神逡巡在沈积安身上,凌厉就像一头未驯化的狼。“阿因你是自己人,我放心。但外人一概不见。”
沈积安身居高位,协调的事情自然有行政部的人去办,此刻废话寒暄半天,却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他越发感觉到乡村办事效率的臃肿匮乏。因此便略有些不耐烦的问:“龙书记没跟您说吗?我们是为了让孩子得到更好的治疗才来的,好像不该简单的用‘外人’来归类。”
“治疗?给谁治?我家里没有病人!”铁三等从鼻子里喷出几口气,自傲道:“哼哼,就算龙岩来了,见了我也得礼让三分。年轻人好大的口气,一看你就不是本地人。我不管你在外面什么身份,可也得知道我们这山里的规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叶*元因解围道:“等叔,沈总是实干家,他跟那些来猎奇的人不一样,他是真的想帮村里的孩子做些事,您别对他有偏见。”
沈积安颇感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他的野心从未宣之于口,也从未就这个项目的前景跟她深入探讨过。
她以那么薄的身躯,徒劳无功站在自己这一边,像是为了理想而献祭。
“我看不到他的诚意,山上路滑,你们请吧!”
这是明显要送客的意思了,叶元因看着面色不愉的沈积安,心想或许这是他第一次碰壁,但有时候,再高蹈的人也要低下头颅,去坐守一些土生土长的“规矩”。
“那,我们下次再来看小阮。”叶元因拉着沈积安下山了。
郑有山害怕落单,忙跟着一块走了。
这一趟来,费尽周章却无功而返,沈积安是个尤其看重工作效率的人,心中略微不满道:“就这样走了?连孩子都没见到,你这向导是不是不太称职?”
这话就有些批评的意思了。
叶元因不是听不出来他的不悦,只是铁三等的脾气她心知肚明,只好解释道:“就算我央求,他也不会让我们见孩子的。坚持下去,只会起冲突。”
“你怎么知道?”沈积安身上带着做决策的人特有的霸道强势,因此并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你根本连尝试的意愿都没有。”
叶元因蓦地停住脚步,带着三分傲骨问他:“尝试?你知道我为了‘尝试’从这里到安城走了多远的路?可结果又怎么样呢?你的城市并不友好,我也没法融入那个地方。”
沈积安从没被人这样顶撞过,他的表情如乌云集聚,半天才说一句,“跌倒难道不会爬起来吗?你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怎么爬啊?”叶元因强忍着眼中的泪意,却还是直直迎上了他严厉的目光,她梗着声道:“那是——就算我剖开一万次心肝,放下自尊痛哭哀求,也没有办法改变的……那是别人的心意啊。”
她该怎么努力,才能让一个与自己简直是云泥之别的人爱她?她又该怎么尝试,才能让一个罔顾自己心意的人不再纠缠她?
叶元因已经非常努力不让自己在他面前显露出软弱卑微的一面,但猩红的眼圈和颤抖的嘴唇却还是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沈积安一旁看着,眼皮微不可见的颤了一下。
郑有山见阿因被他逼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心想身为一个男人,怎么能容许自己的女人被欺负呢?
他心里憋了一团火,将叶元因挡在自己身后,梗着脖子大声说:“沈总,你一个外人,根本就不熟悉我们村的情况!铁三叔就是这么古怪的脾气,你光想着问问问!万一把他问恼了,你信不信他会把那一锅热水浇到你身上?!”
沈积安生气的时候仍是带着笑的,这就不免让人觉得受到了轻视。他问郑有山:“所以,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考虑的是背后的整个团队,时间就是金钱,尤其是他们这个行业,哪怕多等待一秒,同样的项目可能就已经上线了。
“难道我需要换个配合的村子去搞这些调研?”
叶元因听着他这不近人情的话,心头一炙,冷着脸道:“那你去换好了。”
她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下山了。
郑有山两头看着,心里揣度了一下轻重,双脚发力,追着叶元因去了。
沈积安被丢在这大山的“鬼难攀”处,驻足四望,流云雾霭遮住了林木早已萌发的绿意。
山间莽莽苍苍,抬头望去,入眼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顿感这也局促那也碰壁,离开了他熟悉的城市战场,这里处处掣肘,没有他施展的余地。
*
叶元因走进家,阿妈听见门环响动的声音,拿着炒勺出来,追着她背影问了一句,“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沈先生呢?”
“谁要管他。”叶元因赌气躲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丢了,怎么跟你舅舅交代!”
她隔着门板道:“他那么厉害,丢不了。”
沈积安回到龙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的点了。
他初来九陶村的时候带着目的和野心,对于这个村子的一切只有一个浅薄的印象,反正也不会久留,又何必挂在心上?因此叶元因顾忌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
回来的路上,有几个认识他的乡邻不止跟他打了招呼还殷勤的为他指路,碍于礼貌,沈积安不止一次为这些淳朴的人驻足,与他们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虽然浪费了许多时间,但他仍是被这几个热心的老人给送回来了。
龙婶好不容易盼着他回来,伸手拉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我的老天爷,幸好你平安回来。否则我都要出门去寻了。”
沈积安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道:“我没事。”
晚饭叶元因并没有下来吃,沈积安想,从前他们接触的少,竟不知这姑娘的脾气如此不可弯折。由此可以想见,尤敬在她那里应该吃过不少苦头。
夜里浓雾尽散,月亮和星星一并露出了脸。
院子里的摇椅上落了一层雪,仔细看,上面还有春分留下的猫爪印。
叶元因拿着块湿抹布擦了一层,转身去厨房拿了块干布,又擦了一层才坐下。
她的身体随着摇椅闲适的晃动着。
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叫北极星,从前,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每个人都会看见它吟咏它,后来,它在城里人的眼中消失了,只有乡下人还满心满眼都是它。
晃动着,又晃动着,星星在她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叶元因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积安的情景。
第19章 风月
除了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尤敬的妈妈还是自己的教授,且有意栽培。因此不管在学校还是集训,两个人碰面的机会总是密集。
那一天,她在他家里正上着课,孙教授还兼着一场话剧的舞美设计,开着视频会尚且自顾不暇,尤敬便趁空将她偷了出去。
叶元因像个任人摆布的娃娃,穿最好看的衣服,化最美的妆,整个人脱胎换骨,仿若仙子下凡。
尤敬看着她,按下心中惊艳的感叹,嘴上却不饶人道:“东施效颦。”
叶元因从不属于她的华衣美服里窥见自己破了洞的灵魂,冷风呼呼地吹进来,她踩着高跟鞋的小腿都在痉挛。
安城最有名的艺术综合体叫“大千万象”,有一层单独作为画廊开放,里面放着本城美术界所有顶流的成名代表作,号称艺术家们的正道之地。
尤敬带叶元因走进去,她饕餮吞食每一幅画作。
他放她走出自己的掌心,斜倚着展柜紧盯着她走远的窈窕身影。
一帮圈子里的纨绔走过来,推搡着他远离了这个不能亵渎的地方。
郑义问他:“今晚去‘夜色’玩玩吗?我约了几个唱跳练习生,身材可正了。”
尤敬叼着颗烟,清心寡欲的说:“不想去。”
郑义吊儿郎当的话从牙缝里呲出来:“真改性了?大餐吃腻了,想尝尝清粥野菜?”
“嗬嗬嗬。”几个男人暧昧不明的笑。
尤敬虚踹了他们一脚,道:“你们懂个屁!”
郑义琢磨半晌,心想还是得说一下。“那谁,沈积安回来了。”
尤敬心里一沉,瞬间变了脸色。
郑义又道:“就在里面,陪他那小青梅看展呢。”
“张思零吗?”尤敬哂笑:“新晋木雕艺术家?她怎么舍得从国外回来了,我去会会他们。”
尤敬抄着裤兜迈着长腿往里面走,见两人正站在一副画作前喁喁交谈。眉飞色舞的张思零伸出双臂正在用力比划着什么,沈积安摇头,不敢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