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妈见好就收，也没给个好脸色，转身就回去了。
叶元因拉着花妹往外面走，多福立在那里，也不敢跟过来。
山路都是走习惯的，一路都洒下了花妹的泪水。
“我阿妈死的早，留下这个讨债的死鬼弟弟，临死前逼着我发誓，不管怎么样，只要活着就得好好照顾他。还不让我念书，把我卖了嫁人也得养着他！凭什么啊，我才比他大几岁？！好不容易把他养大了，可这个畜生是怎么回报我的？耳朵听不见，还一肚子花花肠子，连小阮的便宜都要占，还把人给害死了。幸好你没事，不然让我怎么有脸见你。”
“调查的警官说林毅并没有给小阮造成身体上的实质伤害，他是主动放弃的，量刑上应该会按未遂来判。”
花妹狠狠咒骂道：“让他去死。这个不要脸的畜生，怎么不给他判个死刑，赶紧死了算了！”
在这里，没有足够专业的人能够引导一个精神有缺陷的女孩好好活下去，也没有足够正确的知识让一个身体有缺陷的青年正确疏解自己的欲望。
曾经因为父母的存在，叶元因总觉得九陶村是个单纯美好的桃花源。后来她长大了，在另一个世界里受尽挫折，安城在她眼里无异于人间炼狱。再后来，桃花源变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一场梦魇，而名利场却锤炼了灵魂，变成她第二个精神意义上的故乡。
谁又能知道，在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日子里，她绝望认为摆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世界是除非天裂都逾越不了的禁忌，可当她真正补过了天，却发现两个世界的距离也不过如此。
这世上难以逾越的，从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而是在卑怯的逃避和无望的放弃之后，还有没有重新出发的勇气和到达彼岸的决心。
不管过去多少年，她都忘不掉失败之后徘徊在自己心底的怒火和渴望——那些无法放弃的，势必要成就的——美好的爱情亦或人生的价值，都是横扎在她心底的一根刺，碰不得又拔不掉。
假如父母给她聪明的脑子和够用的皮囊不是为了让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乘风破浪，那么把她生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可见，界限不在外面，而是在心里头。
叶元因突然停住脚步，残阳如血，远处的群山奔赴而来，闯进眼睛里，是连绵起伏的巍峨和雄壮。
“花妹，别哭了，你快抬头看看。”
“看什么看！我都不想活了，有什么好看的？！”
花妹咒骂着，抬起头，血色的远山仿佛就矗立在眼前，云朵快速的游动着，吞噬掉太阳，又吞没了天空。
夜色像一床被子，铺天盖地的罩住了天和地。
花妹愣住了，也不知道这看了无数次的破景色到底有什么狗屁魅力，至今还是能让她产生无穷的力气，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她就能继续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她歇斯底里的哭泣声逐渐停歇下来。
叶元因问：“怎么样，心情好点了没有？”
“好个屁啊！”花妹咬着牙狠狠道：“你看这破天，比我拉的屎还要黑！”
……
叶元因握住她粗糙的手，两个人站在那里，默不作声的将微不足道的身影扎进大山的脏腑。
她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终将也会像父母一样死在这里。这是故乡，是让她们又爱又恨，一心想要逃离、放弃，可是又躲起来流泪的地方。
很多时候，问题还是问题，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解决它，但卑微不屈的灵魂会找到下一个出口。
*
回去的时候，街上的灯都亮了。
沈积安站在家门口等她，叶元因见他只穿了件白衬衣，握一握，双手冰凉，便嗔怪道：“你怎么不进去啊，外面那么冷。”
他叹口气，说：“一言难尽。”
进去之后就明白了，大舅妈正在家里收拾东西，他帮不上任何忙，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太没用。
大舅妈不是阿妈，她没那么好的脾气，一个不如意就要阴阳人，凭你在外面再呼风唤雨都不行，难怪他受不住。
叶元因连忙接过她手中的活，乖觉道：“大妗，我来吧，您都忙一天了，快回去休息会吧。”
大舅妈看了一眼沈积安，点点头把她叫出来，悄声说：“你找的这个姑爷除了长得好看，一点用都没有。什么家务都不会干，还不如你大舅。”
叶元因不乐意了，为他辩护道：“怎么没用，人家会的你也不会嘛！”
“还说呢，”大舅妈努努嘴，朝着院子里正在写代码的张敞道：“下午刚来的这个更没用，只知道抱着个电脑在那里敲，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他还不如咱们家姑爷呢，长得既不好看又不中用！”
叶元因连忙竖着手指头发出嘘声，“快别说了，让人家听到多不好。”
“我说的哪里不对，结了婚不用过日子吗？只会开发个什么哎，什么屁的能当饭吃啊？”
叶元因琢磨半天才知道她说的是那款疗愈App，便哭笑不得的给她解释：“你看看咱们这里的人，枝枝算一个，小阮算一个，林毅算一个，要是早就有了这款软件，大概心理上就不会出问题了。”
“胡说八道，他们出问题那都是家里人没教好，跟挨屁有什么关系？”
“……就是因为家里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才需要工具来辅助啊。”
“行了行了，别说了！在这个山沟沟里，你大舅妈就算是个有文化的人，我都听不懂，你指望那些人能听懂？你们研究的这个屁在这里放都放不响。”
“你给点时间嘛！正因为大家都不懂，所以才要教给你们用。以前你也不会刷短视频，现在不是看的也挺带劲的吗？”叶元因据理力争，“早晚一天大家都知道这软件的好了，九陶村的人也得进步嘛。你看看人家有山，都开始直播卖白茶了。”
大舅妈听的直翻白眼，“什么东西！他那直播间一个人都没有。”
“哎哟，我不跟你说了。反正你知道人家干的都是了不起的事情就对了。”叶元因推着她往外走，“快回家歇歇去吧，快去。”
大舅妈被她推着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她审慎的打量着自己的外甥女，问：“你那个婆家姑姑是不是还那么不讲理？她又为难你了没有？”
沈家分家后，她都很久没见那个家的人了。起先，沈连星还时不时的来闹，后来沈积安买了房子，带着她搬出去，两个人都在外忙工作，家里变得清净许多。
生意照旧做，沈氏四房微妙的达成了平衡。只有一回，爷爷将自己名下的一处产业给了沈积安，引得家里又地震了一次。倒是沈玉衡很平静，似乎默认了自己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不会再像从前斗鸡似的盯着他。
“没有，我都好久没见她了。”
“那就好，她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大妗替你去骂她。”
*
晚上，叶元因将摩诃安排在自己的房间，她便搬到爸爸的书房去了。
山里的夜晚，能看见星子在天空里闪。
沈积安闲适的将头倚在抬起的胳膊上，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坐在书桌后面的人。
“你给谁回信息？”
叶元因头也没抬的说：“患者家长。”
“哪个患者？家长是男的，还是女的？”
叶元因抬起眼睛望了他一眼，“患者多了，男家长也有，你要不要看一下聊天记录？”
他漫不经心的呲她一句，“我可是稀罕呢？”
她抿唇笑一笑，便低下头继续回信息。
沈积安又等了一会，见她仍然没忙完，便起身往她身后的书架走过去。
他的手顺着一排书脊滑过去，在最右侧一个不起眼的小格子里，看见一张薄薄的卡片，为了防止卡片磨损，她还细心的给套上了一层透明保护壳。
沈积安拿起来，看正面，正是自己丢失的那张身份证。
十八岁真是一个尴尬的年纪，自己的脸看起来跃跃欲试，可心中除了躁动只剩迷茫。那些青黄不接的岁月，是他再也不愿回首的惨痛时光。
叶元因见他很久都没什么动作，转身去看，吓得连忙起身挡在了书架前面。
他也被吓一跳，问：“干什么？”
“你怎么能不经允许就随便看我的东西？”
他单手转了转那张身份证，递过来，似笑非笑的说：“还你。看你宝贝成这样，大概真是件金贵东西。”
叶元因想，这人真是讨厌透了。
她伸手接过来，身体却仍然不离开那柜子。
沈积安多精明一个人，知道她这是在故意隐瞒些什么，便笑一笑，走开了。又随口去问她：“你把张敞安顿在哪了？”
“隔壁。”
叶元因也顾不上回信息了，只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神态紧绷：“你干嘛把他也叫过来啦？”
“哦，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个好玩的事，要讨你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