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和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章韵蓉叹气，无奈道：“虽然是自己生的，但是孩子大了，我们也左右不了他们的想法。就像现在，我们也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一个样。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最大能力范围内，保护这个家族正常运转的秩序而已。”
“呵……”沈积安嘲讽道：“这个秩序，可真是恃强凌弱，不讲公平。”
“老大，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奶奶今天说这番话的苦心了。虽然都是自己的孩子，但孩子跟孩子也是不一样的。总有亲疏远近之分，这是不可避免的。”
她为自己的偏心找了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沈积安灰心道：“您放心，到底亲疏有别，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顶重要一条，我不干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他微弯着身子，凸起来的背脊像一座山，低头看脚下，这摇椅坐的久了，青砖上多出来一道深深的辙痕。
人心有了折痕，可是怎么抚都抚不平了。
“您帮我捎句话成吗？这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不满尽管冲我来！别老是冲着小叶使劲行么？他算什么男人！”
章韵蓉心中起疑，怒气蓬勃，“你四叔又干什么了？”
“是个好问题。”他忍不住要笑，抬起头，眼睛里却泛着泪光，“三年前你们哄我为沈氏卖命，他却在家里试图轻薄我老婆——就像他曾经对我妈做过的那样。”
章韵蓉突然就变了脸色，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沈积安道：“我寒心，是因为你们明知道他胡作非为，却为了所谓的‘秩序’合伙销毁证据。沈家的‘秩序’是什么样的‘秩序’？可以罔顾人伦，践踏人性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去他妈的‘秩序’！”
因为愤恨，他的额上青筋虬结，沈积安红着眼睛，咬牙道：“奶奶，我向您保证，过去软弱的那个我，曾经想毁掉沈氏的那个我，现在全死了。以后我会竭尽所能让沈氏回归正轨，而在我主导下的沈氏，会建立一种新的‘秩序’。”
章韵蓉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
“等我有了孩子，我的儿子和女儿，绝不会像沈玉衡和沈连星现在这副鬼样子！”沈积安脸上带了点柔和的笑意，“因为我孩子的妈，虽然贫穷弱小，在这个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被摧残被重塑，但她从来没糊弄过她自己。想走也好，留也罢，奋斗还是努力，坚持还是放弃，她只要做了决定，一次都没动摇过。”
“我知道，你们就算伪装的再好，也会因为她人单势薄而轻视她否定她。奶奶，这世上有千年的富贵吗？就连富贵百年都是奢望，谁能永葆沈家基业长青？不要因为一个人的现在而否定她的未来，你们怎么会知道小叶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呢，毕竟她才这么年轻。”
章韵蓉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长一番话，她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失望。从此以后，他羽翼渐丰，谁也管不了了。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可你怎么保证新的‘秩序’就不会出现问题呢？”
“当然会出现问题，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啊。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的孩子不会重蹈我儿时的覆辙，而我失去的东西，我的孩子不会再失去。”沈积安的声音里带着毛骨悚然的冷厉，他正色道：“奶奶，麻烦您给沈玉衡捎句话，别在小叶身上动歪心思。同样是沈家人，我的道德底线没自己想象中那么高，杀人放火的勾当谁不会干啊？假如真闹到那种地步，沈家连墙都塌了，你们可怎么去和稀泥？”
*
叶元因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她的眼睛被蒙上了布条，胳膊和双手都被反绑着。手触在地上，湿黏黏的，发出一股馊掉的味道。因为看不见，耳朵就格外灵敏。高处的水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敲在地上，发出轻微又细小的声音。
叶元因又伸出手，在有限的范围内摸索了半天，所触之处泛着久违的熟悉，那是她从小就用习惯了的陶土。
原来她还在九陶村。
第86章 颂你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脚步声很沉，应该是有人进来了，却又一言不发。叶元因问：“你是哪位乡邻？现在什么时间了？能不能告诉我？”
来人并不作声，叶元因套不出信息，只好说：“能不能给我些吃的，我饿了。”
仍是无人应答。
待确认过她状况良好后，门“吱呀”一声又被关上。
叶元因摸索着，转着手腕想把绳索解开，奈何绳结系得太紧，她挣了很久都没得逞。
突然，有人冷冷开口，“劝你别费劲了。”
叶元因吓得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眼睛被蒙在黑暗之中，浑然不觉身边竟还有个人正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那个人却又不说话了。
时间像一把钝刀，每一秒都是凌迟。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叶元因实在又困又饿，她好像睡着了，但又不敢睡得太实，她把自己弯成一张弓。
有一双手突然摸上她的胳膊，在炎热的盛夏里，叶元因生生被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鼻端传来男性身上汗臭的味道，她毫无章法的躲闪着，来人却变本加厉的往她身上靠。
叶元因双手撑在地上，使出浑身力气蹬向来人，借着这一股冲力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头苍蝇似的奔逃中，后背突然撞上一根柱子，她双手扶靠着，想要站起来，却不小心被梁柱上裸露在外的钉子扎破了左手。
男人好似黑云一般又席卷过来。
叶元因忍着钻心的疼痛，绑缚在身后的双手乱抓着，无意中碰倒了立在墙角的废弃农具。那些铁铲、铁锨上裹满了泥土结成的厚痂，乒乒乓乓的砸过来，不止砸到了男人的脚，也横过她的胳膊，敲出来一片淤青。
她顾不上疼，只想着如果现在不反抗，那就完了。
里面乱砰砰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木门上已经被打开的锁链声哐哐敲着门板，一阵热风涌过，刚进来的男人发出一声暴喝。
“住手！”
叶元因仿佛听到皮肉相击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哼，其中一个男人大声叱骂道：“操，你小子找死吗？都说了要活的要活的！”
被骂的人一声不吭。
叶元因想，大概这个不说话的人才是自己认识的人。
捆住双手的绳索在刚才的一阵混乱中被铁锨豁开了一半，她辨别着第一个男人的位置，突然伸手抓住他前襟，不要命的打他踢他。同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到底是哪个混蛋竟还想趁乱欺负她。
刚进来的男人扯开她用力甩到一边，重新拿了条绳子将她绑起来。
门又被锁上了。
经过刚才那一番闹腾，叶元因果然从男人身上摸到了一只鲜红欲滴的樱桃状发卡，她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掌心里尚未干涸的血迹将那颗樱桃染的更红了……
她突然就想通了一些事，一时想笑，一时又想哭，在情绪的大起大落里，又被拎起来，按着头塞进了车里。
临走前，发卡被扔在原地，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她在前途未卜的不确定里有了一丝确定的泰然处之。
*
在挂断沈积安的电话后，章韵蓉越想越觉得心头火起，便给沈玉衡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吵，像是正身处于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妈。”
“你找个清净地方跟我说话。”
不一会儿，背景就没那么嘈杂了，沈玉衡五十多岁的人了，在老太太面前依旧不敢造次。
“您说。”
“你的身体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沈玉衡羞于跟母亲谈论自己的私事，“有话您交待。”
“你到底想作贱自己到什么时候？”
沈玉衡道：“妈，您找我什么事。”
“小叶出事，是你干的？”
沈玉衡也吃了一惊，“她怎么了？”
“到底是不是你？”
“妈，沈积安又跟你说什么了，你信他也不信我？”
章韵蓉对这个小*儿子颇为了解，听他的反应就知道不是他做的。因为是家里最小的男孩，又赶上那时丈夫的经济条件有所改善，所以对他溺爱有加，难免性格里就带着骄纵。后来，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始终对他心怀愧疚。
“不是你就好。”章韵蓉疲惫道：“这是造的什么孽，除了华峰，你们没有一个人不让我操心。”
冷笑是从沈玉衡的牙缝里钻出来的，他恨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大哥多会啊，我们都赶不上。”
“行了吧，玉衡。”章韵蓉制止了话头，像是在警告他见好就收。
于是沈玉衡又问了一句：“小叶到底出什么事？”
“在九陶村被绑架了。”
“……谁干的？”
“沈积安在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简直是废物。”沈玉衡嗤笑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