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什么!”裴荇居面无表情斥责。
“那是因为什么?”
裴荇居看了眼吕侍卫,吕侍卫明白,立马退出去关上门。
“此乃我临时用计。”他解释道:“攻打倭寇的事,皇上已经同意粮草从各州借调。但信国公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后头估计还有其他动作。别的不说,至少监军人选不能是后党的人。”
沈祎慢慢听出味儿来:“我明白了,你是想给信国公添点麻烦,顺便让他们在闽州战事插不上手。”
他细细分析:“皇上的马出了问题,与禁军统领段鸿远脱不开干系,与礼部也脱不开干系。而恰恰此次行宫主事冯大人是信国公的人,这事皇上查起来,定然会查到段鸿远和信国公的身上。两人这些年来见不得光的关系恐怕也要引起皇上注意。怀疑一旦入了帝心,监军人选自然就不会是后党的人了。”
“而你裴荇居是受害者,设了局还能全身而退。”沈祎狡黠地笑:“好哇!玙之,你够黑!一箭三雕!”
话落,门被打开,吕侍卫禀报:“大人,庄姑娘来了。”
裴荇居顿了顿:“问她有何事,若是账本的事,就说我现在不得闲。”
站在门口的庄绾:“......”
沈祎听出点酸味儿来,脑子一转,走过去道:“庄小姐来得好哇!裴大人伤得极重,太医说腿骨碎了好几块,起居行动不便。现在有庄小姐照顾,我就放心了。”
“你进去吧。”他跨出门,主动给庄绾让路。
庄绾:“......”
裴荇居:“......”
第88章 一更
室内幽静,许是窗帘子遮得严实,使得光线暗了些。
庄绾进屋,并未看裴荇居,躲闪地问:“我听说你受伤了。”
“嗯。”
“真的伤着骨头了?”
“嗯。”
默了会,庄绾又问:“用过午膳了吗?”
裴荇居停顿了下,说:“巳时陪皇上用了些。”
这话说得妙,巳时用膳既非早膳也非午膳,这会儿过了两个时辰,应该也饿了。
庄绾抿了抿唇:“那我去给你做些吧。”
午膳做得很快,由于裴荇居带伤,是以只做了份清淡的面。庄绾端进卧室时,裴荇居正靠在床榻看书。
他眉目温润,没了之前那股清冷凌厉。
庄绾想了想,放下食盘,问:“可要让人扶你下床?”
闻声,裴荇居掀开薄毯,然后坐在床边:“把面端过来,再挪把椅子来。”
“哦。”
庄绾照做,将面端到床边的小桌上,又挪了把椅子过去让他坐。
裴荇居慢吞吞吃面,她就站在一旁等待。
也不知为何,原先还对他咬牙切齿,此时再见居然心里平静无波。
“太医说要养多久能好?”
“你很关心我?”裴荇居忽地问。
庄绾咽了咽喉咙:“无论如何,这些日子以来多亏你关照我才免于劫难,关心你是应该的。”
裴荇居不语,继续吃面。
庄绾:“那本账册你看了吗?”
“嗯。”
“可有纰漏的地方?”
裴荇居低头嚼面,语气辨不出情绪:“没有。”
“哦。”庄绾点头。
她从袖中摸出那块观音玉坠,走过去放在桌上。
玉坠雕工精致,色泽通透莹润。裴荇居看了眼,缓缓停下。
“何意?”
庄绾说:“你此前送的玉和衣物我都放在箱子里了并列了清单,立夏清楚。另外欠你的六百两银子,我先还你五百两,我问过了,这枚玉坠值当至少四百两,外加一百两银票。剩下一百两我写个借据,你看如何?”
怕他不同意,她飞快补充:“你放心,这笔钱......我在京城还有铺子,日后挣了钱会慢慢还你。”
也只有这么打算了,回头她跟秋檀商量下情况。
裴荇居心头涌起丝丝缕缕的涩,压了压,不悦道:“你就这么想走?你可想过要去哪里?”
“我想走,也想好了去何处。只要......”只要他以后不追究,她想必能过得安稳的。她有手艺,大不了可以先去酒楼里做工攒点钱,以后再谋个营生。
“总之,我有自己的打算,多谢您这么久以来的关照。”
须臾,庄绾问:“这笔账这么算,您看......行吗?”
裴荇居不回答她。
他的身子正好落在幽暗的光线里,背影略显落寞。
庄绾等了会,没等到他回话,于是轻轻福了福:“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她转身出门时,裴荇居仰头地闭了闭眼。
.
离开裴荇居的居室,正好闯遇乌静公主,她领着几个贵女骑在马上,打算去练马球。
太后得知皇上举办马球赛,于是兴致勃勃地让女眷们也举办一场。夫人们自恃身份自然是不会参加的,倒是这些贵女们个个跃跃欲试,自发地组队练球。
乌静对庄绾说:“见到你正好,你来做公证人,一会帮我们计数。”
庄绾欲拒绝,却被乌静公主好说歹说拉走了。
行宫西边有一片草坪,草坪上早已被内侍圈出块空地来给贵女们练球。原先还有几个孩童在这玩闹,见乌静公主等人来,内侍们把孩童请去其他地方。
乌静公主问庄绾:“你可会打马球?不如也参加我们吧。”
庄绾摇头:“我不会。”
“啊!”乌静公主略微遗憾:“我很喜欢跟你一起组队呢,不如以后我教你打马球,下次我们就能一起啦。”
庄绾笑了笑,下次也不知是何时。她很快就要离开,也许这一去,此生都不会与她们再遇。
人生总是遗憾参半的,临到走时,竟是有些留恋这异地时空短暂的友情来。
这时,有人喊乌静公主,乌静公主扭头应了声,对庄绾说:“你且帮我计数,我打完马球再与你说话。”
她眨眨眼,跑了。
然而跑到一半,瞧见不远处骑马而来的人,很是高兴地喊:“沈祎,你也来打马球吗?”
庄绾转头,就见小路上沈祎一身骑装策马而来。只不过他像是没听见乌静公主的话,只望了这边一眼,就驾马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乌静公主生气,努了努嘴,继续去练马球。
这厢,沈祎骑马拐到后山,果真见到姜宝荷与婢女在这。
姜宝荷也参加女子马球赛,过两日就要比赛了,她跟婢女独自在这练习。
沈祎原本看望完裴荇居要回官署,无意中听见夏阳侯府的女眷在这练马球,灵机一动,也特地换了身马球装过来偶遇。
没想到,还真是姜宝荷。
“姜小姐。”沈祎骑马紧张地跑过去:“巧啊,你也这练马球?”
姜宝荷茫然了片刻,才记起来:“原来是沈大人。”
“......姜小姐也可以唤我沈公子。”沈祎下马来,对她作揖。
见他身上的衣着,姜宝荷问:“沈公子这是?”
“皇上要我等陪他打马球,所以......”沈祎腼腆笑道:“我也参加了。”
“沈公子也会打马球?”
“........”
他瞧着就这么不中用吗?其实他还是个马球高手呢。
沈祎尴尬了下,略微矜持地自我介绍:“实不相瞒,我曾是甲子年进士夺过马球魁首的人,彼时还得过先皇的夸赞。”
这下,姜宝荷倒是很诧异了。
“沈公子人不可貌相。”
沈祎不失礼貌地笑,笑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说:“姜小姐,可要我教你打马球?”
他说这话时耳朵通红,偏偏还一副故作淡定的样子。
姜宝荷怔了怔,笑着点头:“好啊,多谢沈公子。”
第89章 二更
庄绾从跑马场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一进门,就见屋子里放了两个箱子,立夏捧着清单站在一旁。
庄绾不解,这些.......
“姑娘,”立夏说:“大人把这些东西送回来了,一起送来的还有这个。”
她递了个匣子过来。
庄绾接过,打开看,里头静静地躺着她送出去的那块观音玉坠。
愣了愣,庄绾问:“怎么回事?”
立夏道:“大人说这些东西不必还了,既然送了姑娘,便是姑娘的。”
庄绾沉默,看向地上的箱子,里头装着的是曾经从锦绣阁买来的衣裳,上头还放着张银票。
立夏又道:“大人还让奴婢传句话给姑娘。”
“什么话?”
“大人说,庄姑娘想走,随姑娘意就是。”
庄绾点头,低声道句“多谢。”
她没再看箱子里的东西,只捡起那块观音玉坠,走去东边的凉亭水榭中。
湖面波光斑斓,映着黄昏日落,连空气都平添了些寂寥。
隐隐地,庄绾心底愧疚。
裴荇居最终还是没要她还一分一毫,可她却觉得欠了他许多似的,比屋里放的东西贵十倍百倍,恐怕她这一辈子也难以还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