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他颇有些幸灾乐祸:“庄小姐这话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裴荇居笑意危险:“翻墙作诗?”
“我是说惊马邂逅。”沈祎走到椅子旁坐下:“你恐怕是不记得了,三年前,我们从贺州办事回来,吕侍卫纵马在前,确实惊了一位千金小姐的马车,彼时地势崎岖,那马车摇摇晃晃,车内的女子吓得惊慌失措。那小姐就是庄大人府上的,后来庄小姐还特地下马车跟你说了几句话。”
裴荇居茫然:“有这事?”
沈祎看向门口的吕侍卫,吕侍卫点头:“属下记起来了,确实有此事。”
吕侍卫道:“事后庄府还派人送来谢礼,大人您也收下了。”
“我收下了?”
“嗯。”吕侍卫一脸肯定:“当时您刚从宫里回府,管家问是否要收下,您点头后就进了书房。”
裴荇居怔了片刻,又继续写信。
“其实我也有点怀疑......”沈祎促狭道:“说不定你真的跟庄小姐有私情。”
裴荇居懒得理他。
“如若不然,她怎么会知道你原来的名字?难道不是你与她浓情蜜意时不慎说出口的?”
裴荇居沉脸:“适可而止。”
沈祎摊手:“可这件事怎么解释?”
说起这个,两人都正色起来。
“你作何想?”裴荇居问。
“很难猜想。”沈祎道:“但有一点很清楚,庄小姐背后必定无人指使。”
裴荇居的身份是他最大的把柄,若真是受人指使,背后之人大可不必安排个女人来,只需昭告天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置裴荇居死地。
“是以......”沈祎琢磨道:“一个女人,正面临抄家受罚的女人,说出这般惊天密事,只能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她真的是你喜欢的女人。”
“......”
“要不然我实在猜不透了。”沈祎说:“她既然无人指使,这时候见你就是想你救她。而说出你的名字恐怕也清楚你失忆了,以此来博取你信任。你看,她连你失忆的事都知道,还说你们没私情?”
“......”
沈祎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写好信,裴荇居扇了扇墨汁:“稳妥起见,先把人接进来。”
“接、接进来?”
“不然呢?现在人人都知道我与她有私情,且不论真假,这时候放任她不管,于我不利。”
“再说了......”裴荇居眸色一寒:“这么个人,放在身边更安全。我倒要看看,她还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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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府家大业大,即便是三个账房先生记册也得记上两天。是以,刑部的人忙到酉时便回去了,打算明天再来。
抄家期间庄绾被请去问了些话,大致是她闺房里的东西对不上数。庄绾才穿过来一概不知,好在有两个婢女,捧着物册与他们核对。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越过墙垣,将庄绾的影子拉得斜长。婢女们在跟官差交涉,而她坐在廊下望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庄夫人年纪大且有病在身自然不能去教坊司,会被送往掖庭等死。而庄老爷早已在牢中畏罪自缢,原身兄长庄公子也被流放出京。眼下,她虽逃过一劫,接下来却步步泥泞生死难料。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她垂首叹气。
“什么倒霉?”
庄夫人被人扶着过来,经过廊前停下,咳了一阵。
庄绾赶忙绕柱走过去:“母亲怎么过来了?”
“听说这边没交代清楚,我怕你难以应付,过来看看。”
“也没什么,秋檀和冬凝都在呢。”
庄夫人点头。
她静静站在庭院中,举目环望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皆熟悉入心。可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却突然要离开了。
“我只盼这是一场梦。”黄昏落在她的脸上,憔悴而苍白:“梦醒后,我们一家子依旧齐齐整整。你爹爹还在,珲儿依旧淘气,而你......”
她望向庄绾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喃喃道:“我的绾儿仍坐在我的膝上撒娇要糖吃......”
“夫人.....您快别说了。”身旁的婆子忍不住低头抹泪:“您好好保重身子,大公子会回来的。”
“绾儿。”庄夫人轻唤。
“你父亲是被冤枉的,你信不信?他是个好官,断不可能同党伐异。”
庄绾愣了愣,开口想说什么,却见庄夫人已经转身离去。
望着她落寞的背影消失在残阳中,不知为何,庄绾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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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若雾,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庄绾白日应付变故精疲力竭,晚膳后正想吩咐沐浴歇息。
那厢秋檀却高兴地跑进来:“小姐小姐,府上又来人了。”
“何人?”
“这回是好事,”她兴奋说:“听刑部的人说小姐不用去教坊司了,裴大人派人来接您了呢。”
“这么快?”
第6章 入府
按照庄绾的预想至少过几日裴荇居才会安置她,竟不想才半天就来人了。这种时候大剌剌来接她入府,看来这人不是一般地狂悖。
庄夫人得知裴府来人接庄绾,满脸担忧地出门。
“绾儿,”她拉着庄绾的手,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先嘱咐哪一句,最后只道:“你要小心,万事先保重自己。”
庄绾点头:“女儿明白。”
庄夫人欲言又止,抬手从脖颈上取下个东西。
绚丽的红绳在庄绾眼前恍了恍,然后颈间微微一热,那东西挂在了她的身上。
低头一看,是根用红绳吊着的玉坠,玉坠上雕刻着尊菩萨,红绳两端还点缀着几颗翡翠珠子。
“这是观音菩萨,当初生你时我难产大病了一场,后来遇着个高僧送了我这个。他说此坠可保我平安,我戴上这个果真灵验,没多久就病愈下床了。这些年也过得极好,无灾无难,若不是你父亲这事......”
庄夫人停下,轻柔地把玉坠掖入庄绾衣襟里:“你戴好它,莫要取下来,菩萨会保佑你的。”
庄绾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可以,她想坦白自己不是她女儿。她不仅占了她女儿的身子,还堂而皇之承受她的关怀,心里很过意不去。
她沉重地道了声谢,想了想,又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
“母亲,您保重。”
庄夫人含泪挥手:“去吧,我儿一定会逢凶化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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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绾上了裴府的马车,车轮辚辚很快驶出小巷。
拐角处,周萬站在那,面容纠结彷徨。
“大人,”小厮问:“庄小姐被裴大人接走了,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那是裴荇居,我岂敢阻挠?”
“可梁世子那要怎么交代?”
说到这个,周萬脸色不好。庄府抄家的差事是梁世子给他谋的,来之前他也拍胸脯保证会把庄小姐带过去。
但现在......
“走,回去!”
“去哪?”
周萬转身对小厮一顿抽:“老子去哪也是你能问的?”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厮抱头躲避。
周萬抽完,解了憋屈,翻身上马。
约莫一刻钟后,马蹄停在梁府西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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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庄绾到了裴府。
接她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左右的侍卫,姓吕。吕侍卫站在车前:“庄姑娘,请吧。”
庄绾站在台阶前,望着大门口两只通红的灯笼,心里竟生出了些忐忑。
比起庄府,这里可谓龙潭虎穴,她今日走进去,就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须臾,庄绾稳了稳神,抬脚进门。
也不知是否夜间看不大清晰的缘故,堂堂裴帝师府邸却并非想象那般奢华阔绰,无论是庭院还是楼台都极其中规中矩且简单低调。
她走了一路也不见花草植被,倒是水缸很多,几乎每座门都有两个盛满水的大瓦缸。且游廊的灯笼也不甚明亮,隔了老远才燃上一盏半晦半明的灯笼,看起来跟那些为省灯油节俭过日子的清贫人家一样。
小厮仆人更是少得可怜,宅子空荡得只余脚步声。清幽寂静,诡异得瘆人。
这般,约莫走了两刻钟,总算来到一处小院。
比起旁处,这里的灯笼多了些,光线也明亮起来。进了院内,就见一位老妇人领着两个丫鬟等在正屋门口。
见她来,妇人上前行礼:“庄姑娘,我姓许,往后负责姑娘饮食起居。”
她转头指着门口的那两个婢女,说:“这两人是大人派来的,左边的叫初七,右边这位叫十五。”
听到这么没水平的名字,庄绾嘴角抽抽。
“您是?”
“老奴是裴府的下人,庄姑娘可唤我许嬷嬷。”
这妇人约莫四十出头,说话不卑不亢看着一点也不像个下人。不过她态度倒是和善的,至少对庄绾说话时含着笑,也并不为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