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能被洗刷掉,没有了雨时的阴沉和压抑,只剩宁静和美好。
庄绾拆了手指上的纱布,规规矩矩地在闺中绣嫁妆、学中馈,直到六月初二才出门。
秋檀和吕侍卫成婚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四天。此前庄夫人派人把秋檀接回庄府备嫁,还摆了一桌家宴认秋檀作干女儿。
秋檀哭得稀里哗啦地,连连道谢喊干娘,说“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会有亲人,现在我终于不是孤儿了。”
庄绾安抚她,并让人腾出来旁边的小院来与她作伴。秋檀的心情她理解,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懂得亲情的弥足珍贵。原以为一生孤寂,却半路遇到温暖,何其有幸?
此后,庄绾忙着给秋檀张罗嫁妆,用庄夫人的话说就当练练手。
所幸秋檀的嫁妆简单,除了她自己准备好的,庄绾从此前自己的备好的嫁妆里挪了些出来。可原先备好嫁妆里一些布匹受潮花样子乱了,得重新备。
这日,她便是出门打算去芙蓉布庄挑选些新布。
巳时二刻,马车到了芙蓉布庄。人还未进门,里头,苏芷雁就迎上来。
“哎呀,稀客!真是稀客呀!未来镇国将军府女主人居然莅临小店了!”
庄绾白她一眼,也故作高傲地问:“东家,可有新布?要时兴的好看的,可别藏着掖着啊!”
话落,苏芷雁乐不可支:“瞧瞧,这还没嫁过去呢架子就摆上了。来,我亲自服侍您。”
“不了,我可消受不起芙蓉布庄当家的服侍。”庄绾笑。
玩笑了会,两人挽着手上楼。
“你来得正巧,”苏芷雁说:“刚好明日码头会经过一批货,若你得空不妨与我一同去看看。”
“去码头看?”
“得去码头看,那批货不入京城只经过,本是要南下送去江南苏州唐家。亏我与唐家夫人有些缘,便央她分一些给我。”苏芷雁继续道:“那些布匹我见过,花样子是江南样式,京城都找不着。绣工也极好,还是定制的雪缎,保准你到时候见了喜欢。”
一听,庄绾问:“明日何时?”
“明日得赶早,卯时你可得空?”
忖了忖,庄绾点头:“行,那我们明日卯时在码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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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二十里外,镇泉山。
虽有泉山之名,可这里荒无人烟,荆棘繁杂。几个仆从没在齐人高的草丛间,挥舞镰刀奋力地开辟道路。
裴荇居戴着斗笠,静默跟在其后。
细雨纷飞,雨丝随风落在他的眉头凝成水珠,他不为所动,目光沉而凄凉地寻找着什么。
“大人,兴许不在这一片。”吕侍卫道:“听顾老先生说,十几年前,将军和夫人的坟墓在西山一棵松树下。”
裴荇居目光顿时落在不远处的一片松树,最后锁定半山腰最粗壮的一棵。
他夺过仆从手上的镰刀,亲自在前一点点地割去杂草,寻找父母兄长们的坟墓。
很快,一片破败萧条的墓地出现在视野。
大大小小的土丘,连墓碑也无,只在上头插了块木牌。木牌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早已残旧,上头的字也几乎看不清谁是谁。
但他们次序排列,整整二十三座,肃穆而悲壮。
裴荇居在最中央的两座蹲下来,缓缓抬手抚摸上头的木牌,长睫压下,看不清情绪。
只听得他隐忍地说:“爹,娘,儿子不孝,来看你们了。”
山风吹过,细雨落在杂草中,又很快没入土里。 天空阴沉沉的,无端地压得人难受。
裴荇居以手撑地跪下,雨水浸湿他的裤子,断裂的荆棘刺在他掌中,露出斑斑划痕。
这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来祭拜父母亲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大,吕侍卫上前道:“大人,不若今日先回吧,待天晴再来。”
想起什么又道:“大人午时还得入宫一趟。”
好半晌,裴荇居直起身。
“走吧。”他站起来,然后吩咐身后跟着的管家:“明日去请工匠来,打上墓碑,刻字.......墓志铭由我来写。”
“是。”管家赶忙应声。
收拾好,裴荇居下山,才到山脚就见立夏林着雨湿漉漉地骑马赶来。
到了近前,她踉跄下马跪在地上:“主子,属下该死!属下把姑娘弄丢了!”
裴荇居一听,面色骤变。
“怎么回事?”
“主子,”立夏哭起来:“属下今日一早跟着姑娘去码头选布,属下在门口等着的,却突然昏过去。再醒来,姑娘就......就不见踪影了。”
“属下找了许久,当时的船也不见了,属下是在茶寮里醒来的。”
“为何会在码头弄丢?你快说清楚。”吕侍卫也急着问。
立夏赶忙擦去眼泪,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遍。
原来,今早庄绾跟苏芷雁商量好去码头选布,上了船后,两人在船舱里挑选,立夏守在门口。可突然一阵怪异的香气传来,立夏察觉不妙时已失去了意识。等她再醒来时,人躺在茶寮的椅子上,而此前的那艘船早已不见踪影。
她在码头寻了会,又飞快跑回芙蓉布庄。可此时的芙蓉布庄大门紧闭,人去楼空。她这才反应过来,庄绾出事了。
第227章 做我的女人
西南蜀州,这里曾是昌国故地。十六年前昌国被大曌所灭,并在此设州郡管辖,从此,昌国成了大曌版图。
如今十多年过去,这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被称为鱼米之乡。
其商业也极其繁荣,古朴的街道上随处可见邸店林立,酒肆、酒楼、墨轩、布坊、铁铺、食店等等应有尽有。
街道两旁还摆满了各色小摊,有卖小儿傀儡子的,也有卖针线香囊的,更有卖女子团扇胭脂的。除此之外,还有颇具地方特色的变脸表演,杂耍的人抬袖一掩,转头便变出了另一张花脸,喜怒哀乐五花八门,逗得抱在臂弯的孩童一会哭一会笑。
庄绾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热闹本该是惬意的心情,可此时此刻对着个讨厌的人,实在惬意不起来。
梁锦羡轻摇折扇坐在对面,依旧是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淡色的眸子微敛,薄唇浅勾,三分邪气,七分风流。
“你看起来不大高兴啊。”他折扇一收,闲闲地问。
庄绾冷着脸:“你把我掳来这里,难道我应该高兴?”
“你词儿不对,不是掳,是‘请’。”梁锦羡道:“别忘了,我可是派了好些人,花了好大阵仗把你请来的。”
“然后呢?”
“然后啊......当然是有个惊喜要给你。”
“什么惊喜?”
梁锦羡神秘一笑:“过些日你就知道了。”
“深井冰!”
“深井冰是何物?”
“是赞美之词,”庄绾假笑地眨眨眼:“我这是夸你呢!”
“多谢!”
“......”
“梁锦羡,”庄绾没耐心地问:“你掳我来这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想你了啊,故友见面......”他也学着眨眨眼睛:“惊不惊喜?”
惊喜泥马!
庄绾忍着脾气:“你是不是想拿我要挟裴荇居?”
“啧啧......”梁锦羡不赞同地说:“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要挟他做什么?他在京城,我在蜀州,有何可要挟的?我只是想给他添点堵而已。”
“哦,我听说了,裴荇居是镇国将军之子,这就更有趣了。”梁锦羡眼底露出些戾气:“我与他的仇恨不共戴天,他喜欢的女人如今在我身边,你说是不是有趣?”
“疯子!”
对于庄绾的辱骂,梁锦羡全然照收,不仅不气反而还笑得十分高兴。
“你要带我去哪?”须臾,庄绾问。
梁锦羡道:“既是不高兴,我便带你去看点高兴的,不过在这之前,我们且去酒楼用膳。”
他兀自欢喜地说:“蜀州美食可谓天下一绝,你不是喜欢吃么?可尽情吃个够。”
庄绾不想搭理他,梁锦羡这种人打不疼骂不痒,你越表现得气怒,他越发来劲儿。
她索性扭头望着窗外,阖眼静默。
孰料,梁锦羡啧了两声:“许久不见,你生气的样子更加可爱了。”
“......”
庄绾睁开眼,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梁锦羡坐得端端正正玉树临风地扇着扇子,任她打量:“怎么?是不是瞧我越来越顺眼了?”
“梁锦羡,”庄绾问:“你可知你现在是钦犯?朝廷到处通缉你,你堂而皇之出现在这就不怕官府的人发现?”
闻言,梁锦羡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不自禁地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很优雅,以扇抵额头,肩膀颤抖,有几分病态的狂妄。
“朝廷抓我?哈哈哈.......”好半响,他停下:“我梁锦羡就在这,等着朝廷来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