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玙之媳妇真能干!”顾老头赞道。
瑛娘自知祖父的性子,便也没纠正,送完糕点出了门。
屋内燃了炭盆,地上还铺就了地毯。顾家虽隐居于村庄,但并不窘迫,别说顾二老爷在外经商,就说当年顾太尉随太祖打江山所得的赏赐都够顾家吃一辈子了。所以,即便是住在村子里,吃穿用度也不差。
就着庄绾的话题,顾老头唠唠叨叨地提了一堆“馊主意”后,总算步入正题。
“你父亲是个好苗子,算是我看着他长大的。”顾太尉道:“十二岁入军营,十六岁单枪匹马入敌营斩杀二十余人。那时候他开始崭露头角,被举荐入我的麾下。从此你父亲跟着我上战场,他勇猛果敢,印象最深的要数长坡一战,那可真是险象环生啊......”
他慢慢回忆:“我当时中箭受伤,后方脱离援军,前方是敌人围堵,进退不得。却是他硬生生带着一支队伍突破重围,撕开了敌军阵营的口子。也是那一仗,你父亲名扬天下,还娶了你母亲。”
“你母亲是个美人......”说起当年,顾太尉笑道:“谢太傅之女,名门之后。多少人都想娶她呢,就被你父亲截胡了。”
裴荇居也笑,长睫轻柔地垂下,目光里满是回忆的美好。
“但可惜了.......”少顷,顾太尉神色落寞下来:“若是裴璋还在,看见你这么优秀,他该有多欣慰。”
空气静默,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炸开。
“梁家野心勃勃,为夺兵权不惜构陷你父亲,你裴家二十余口啊,活生生地就这么没了。我当时得知情况,去的时候你母亲和两个兄长的尸首被裹在破竹席里,竟无一人敢下葬。”
“你父亲是大曌的英雄,上过无数战场杀敌卫国哪个不敬佩?只恨奸人当道,就这么被害死,戎马半生死后居然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说到这,顾太尉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裴荇居坐在炭盆边,目光盯着烧得通红的炭火,火映着他漆黑的眸,连眸子也红得惊人。
“当年你外祖宣称你暴毙而亡,我一度伤心了许久。还好老天有眼,后来我得知你还在世。”顾太尉道:“裴家总算留住了点血脉,有你在,裴家就还有根。”
裴荇居没说话,目光沉沉。像是沉浸在惨痛的往事中,又像是在计算仇恨。
直到一根炭火炸开、断裂,两人皆双双回过神来。
“唉!我真是老了,近日总是想起过去的事,大过年说这些惹你伤心。”顾太尉叹气。
“不会。”裴荇居道:“倒是恩师时时刻刻鞭策我,枕干之雠,铭记于心。”
说到这,顾太尉道:“京城的风声我听说了,现在信国公跟太后闹着呢?”
“嗯。”
“这是好事。”顾太尉道:“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沉住气,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必急于一时。先让他们斗,斗得两败俱伤了你再出手。”
“哦,对了......”他撂下茶盏,起身:“我这有个东西,原本是打算尽快让人送去给你,正好你来了,你看看。”
裴荇居忙过去扶他。
两人走到书架旁,顾太尉道:“第二排第四本书,取下来。”
裴荇居依言取下书,见上头夹着封信。
顾太尉道:“我曾经有个下属,以前是我的副将,后来被派去闽州水师。你想必也知道他的名字,朱在茂,这封信就是他心腹送来给我的。”
裴荇居展开信,细细翻阅过后,唇角浅浅勾起:“恩师,这封信于我正是及时雨。”
第191章 因为你,我想努力试一试(二合一更)
午时,顾太尉的长孙从镇里回来,跟庄绾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以为教书先生文弱儒雅,可没想到顾公子却身强力壮,且一脸络腮胡子。
瑛娘捕捉到她眼中的诧异,笑问:“可是出乎你意料?”
“是有点。” 庄绾对她眨眨眼:“不过顾公子很英俊,配你。”
瑛娘爽朗地哈哈笑。
午膳时,一家人在堂屋摆了两桌席。女眷们在内堂,内堂与外堂只隔了个玄关,两桌人谈话皆能听得清楚。
顾家男子坐在外堂,顾太尉喝了酒后声音洪亮,跟晚辈们吹牛年轻时在山上跟老虎打过架。
女眷们则含蓄了些。
与庄绾同席的除了瑛娘外,还有其妯娌顾二公子之妻庞氏,和瑛娘的小姑子顾嫦。顾嫦年龄比庄绾小两岁尚未出阁,为人十分腼腆,却端庄典雅,看得出顾家将她当做大家闺秀来培养。
坐在庄绾左右两侧的是瑛娘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双胞胎兄妹,皆三岁。男童大胆些,一直仰着光溜溜的脑袋打量庄绾。
“阿娘,”他问:“这就是裴伯伯的媳妇儿?”
瑛娘瞪他:“别乱说,你庄姨姨跟裴伯伯还未成婚。”
“还未成婚啊。”他突然高兴起来,转而问庄绾:“庄姨姨,那你当我的媳妇儿好不好?”
童言稚气,惹得一桌女眷好笑。
庄绾也忍不住撸了把他光溜溜的脑袋。
庞氏怀中抱着个六个月大的婴孩,笑完,她说道:“铭哥儿,你庄姨姨可不能当你的媳妇儿。”
铭哥儿问:“为什么呀?”
“因为你还小啊。”
铭哥儿挠挠脑袋:“等我长大了是不是就可以?”
“那也得等你长大。不过,你得好生用膳,不许挑食,尤其要多吃青菜。”
“还要吃青菜啊......”
这可为难不爱吃青菜的顾铭小朋友了。他小脸纠结地看了看庄绾,又看了看盘中青菜,仿佛下定什么重大决心似的,点头:“好吧,我吃多多的青菜。”
话落,众人又是一阵大乐。
内堂的动静瞒不过外边,男人们自然也听见了,皆无声莞尔。
裴荇居陪顾太尉饮了两杯酒,他自己说只饮了两杯,庄绾却见他脸颊脖颈泛红,稀奇得很。
“原来你喝酒后会变成关公啊。”她打趣。
裴关公不理她,却固执地拉着她去田野散步。
冬天实在没什么好景致,山野田间到处都是残雪,若走路不慎,说不定还会跌下田埂去。
庄绾走在后头小心翼翼,眼睛光顾着看脚下,倒是忽略了前头的人。
倏地抬头,撞见裴荇居含笑而温柔的眉眼,她怔了怔。
“怎么了?”
“我今天很高兴。”他说。
也不知是不是他喝了酒的缘故,红着的脸几许温和,还有几分大胆。
“庄绾,”他执起她的手:“你喜欢这里吗?”
庄绾点头,比起波云诡谲的京城,她挺喜欢这里的宁静烟火气。
“我也喜欢。”裴荇居说:“我们往后也这般生活可好?”
庄绾诧异,不料他居然想得这么远。
裴荇居呼出些酒气,目光认真而灼热:“我也想像恩师这样,有一片田园,养三五只鸡,我们儿女绕膝,听孙儿童言无忌。”
“我以前从未敢想过这样一天,”他又道:“即便是现在我也不敢多想,对于我来说,这是遥不可及的梦。”
“可是,庄绾。”他眼底涌着些小心翼翼而光亮的情绪:“因为你,我想努力试一试。”
庄绾心头发酸。
书中裴荇居衔悲茹恨一生,并未娶妻生子,即便大仇得报也依旧困于权力争夺中。他孤独而强大,踽踽独行至故事结局。彼时她不知为何,分明身边有红颜知己却不成婚,现在倒是明白了。
她踮起脚抱住他。
“裴荇居?”
裴荇居站着不动,“嗯”了声。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坏?”庄绾鼻音闷闷道。
“为何?”
为何?
她原本只想跟他谈一场恋爱,可现在,她毫无防备地丢了心。居然也想,与他携手白头了。
庄绾用力捶了下他的胸膛:“我不管,回去我就把你这话誊录下来,若日后食言,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你加倍偿还。”
裴荇居轻笑。
笑完,他温柔地低头,精准地寻到她的唇。
庄绾讶异,没想到喝了点酒的裴荇居胆子这么足,青天白日就敢亲她。
当然,她并不拒绝。跟裴荇居接吻是件美妙的事,尤其他主动的时候,简直能让你感受到你是他全世界最在乎的人。
两人站在田埂上拥吻,漫天的冰雪也难以阻挡他们的热情。
“绾绾.....”裴荇居心潮涌动。
许是嫌庄绾有些矮,这么亲吻不大得劲。他打算把人抱起来些,然而才动作,脚下一滑,双双滚落田埂。
庄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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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午膳,裴荇居携庄绾回程。庄绾坐在对面,望着裴荇居一袭青衫布衣忍不住好笑。
裴荇居无奈:“你看了一路热闹,还不够吗?”
此前两人在田埂上拥吻,结果滚落进了田地里,所幸冬天田里除了雪并无其他,倒也不算狼狈。只不过两人的衣裳沾了泥土看不成,便借了顾大公子和瑛娘的衣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