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不得裴荇居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当即把后党的事又提了遍。
“信国公现在派人到处找梁锦羡,连段鸿远的暗卫也派出去了,可梁锦羡仍旧无影无踪,你说......梁锦羡会去哪?”
“去哪我也不知道。”裴荇居道:“但能肯定的是,梁锦羡想必躲起来了。若他有心躲,信国公找不到也不稀奇。”
说起这个,沈祎又问:“梁锦羡真的跟昌国有关?”
裴荇居:“其母亲是昌国人,只是梁锦羡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暂时不知。”
“那我们可要把梁锦羡的事透露给信国公?”
“不着急,再等等。”
“等什么时候?”
“等火候。”裴荇居道:“眼下后党焦头烂额,若我没猜错,信国公恐怕要弃车保帅。”
“他想保户部?”沈祎道:“现在证据确凿,信国公还能怎么保?”
“这就要看信国公的心能有多狠了。”
沈祎一沉吟,顿时明白过来:“你是说,信国公想弃永宁宫那位?若真是如此,恐怕于我们不利。”
“也不全然。”裴荇居翻了一页书。
沈祎见他一点也不急的样子,牙痒痒:“那你倒是说说啊,成日跟我打马虎眼。”
“信国公此举固然能弃车保帅,可他却忘了,根不在户部,而在圣心。若与永宁宫那位反目成仇,在宫里,他就真的没一点机会了。”
“可你别忘了,信国公之女很快就要当皇后,比起太后来,皇上枕边人才是他的利器。”
“那也要看这利器是否为他所用。”裴荇居合上书:“人心可离,血亲也可成仇,只需我们稍加运作,这利器也会变成凶器。”
话落,沈祎静静地睨他,目光几分匪夷所思,几分打量。
裴荇居不解:“怎么了?为何这么看我?”
沈祎啧啧两声,慢吞吞道:“你一肚子坏水,在贺州是不是也这么哄骗人家姑娘的?”
“........”
“事情说完了?”裴荇居起身:“说完,我便不奉陪了。”
沈祎问:“上哪去?”
“我与你不一样,自然有自己的去处。”
“......”
沈祎心底酸溜溜的,他骄傲个什么劲儿!
第172章 新年(一更)
年夜饭是在前院正堂里用的。
傍晚已经停了雪,庭院里也扫得干干净净,只余屋檐上、花坛里以及树梢间残留了些白。
吕侍卫从仓库里抱了一砸炮仗过来:“也不知还能不能响,这可是多年前的存货了。”
“难道以前不放炮仗吗?”秋檀问。
“大人喜静,就从没放过,这些还是刚住进来时沈大人从外头买来的。”
秋檀奇怪:“那为何今年拿出来放了?”
吕侍卫指了指堂屋里头,悄悄道:“今年有你们姑娘在呐。”
今年有庄绾.......
裴荇居坐在桌边,唇边始终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整个人温和安静。
今年有庄绾,似乎对过年也多了些期待。
自从住进这座宅子里便从未这么热闹过了,也从未有节日令他在意和憧憬。这是件神奇的事,仅仅多了一个女子,多了个他喜欢的人,一切都变得不同起来。
庄绾正在布菜,四方檀木桌上摆满了她亲手做的年夜饭。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她弯腰立在桌旁,忙碌的身影与记忆中的故人重叠......
犹记得小时候也是这般,庭院雪已停,兄长们在外争抢着放炮仗,他因体弱畏寒裹着厚厚的袄子坐在厅中,伸长脖颈看外头的热闹。
过了会,长兄从外头悄悄团了个雪球塞进他手中。他暗生欢喜,以袖遮掩着捏雪球玩。母亲在桌边布置年夜饭,发现他手指冻得通红,无奈唤他:
“衍儿快过来,阿娘给你擦擦。”
裴荇居“嗯”了声,不自觉起身走过去,到了近前隔着蒸腾热气望着忙碌的人。
“怎么了?饿了?”
庄绾见他愣愣地走过来,出声问。
裴荇居这才回神,眼里闪过一丝落寞,笑着点头:“有些。”
“快好了,”庄绾说:“还有个火锅。”
“火锅?”
“对啊,天气冷当然要吃火锅。”庄绾眨眨眼:“我还备了一壶酒。”
她模样狡黠俏皮,宛若化雪春阳。裴荇居缓缓笑开,适才那点落寞情绪悄然散去。
忽地,院外传来一阵炮竹声,噼里啪啦炸开,热闹而温暖。
庄绾探头看了眼,只见秋檀用竹竿挑着串炮仗,吕侍卫在一旁帮她捂耳朵。许是觉得他碍手碍脚,秋檀把他推开,还丢了串炮仗在他脚下,吓得吕侍卫赶忙逃离。
庄绾好笑。
过了会,炮仗结束,秋檀和吕侍卫跑去后院用年夜饭了,庭院变得安静。
“裴荇居?”
“嗯?”
庄绾布好菜,也坐下来。她倒了两杯酒,递一杯给他。
裴荇居视线从门外收回来,就见她举着酒杯,笑意盈盈道:“愿你长生多如意,岁岁君欢喜。”
“好。”他莞尔。
庄绾歪头睨他:“那我呢?”
“什么?”
“新年里,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的吗?”
沉吟片刻,裴荇居开口:“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君康泰。”①
末了,他在心底又补了一句“年年今夜,岁长无缺。”
“好呀。”庄绾与他碰杯,仰头喝尽。
天光微暗,两人同席而坐,饮屠苏酒,吃年夜饭。就这么,同迎新年。
许是心情放松,庄绾喝得醉意醺醺,趴在桌上嘟哝着小时候的事。
“幼时我最喜欢过年,每每进入腊月,我都会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为何?”
“过年好哇!”庄绾不禁打了个酒嗝,然后伸长只手掌,一根一根地数:“有新年礼物,还有漂亮衣服,还有好多好多压岁钱,还能去游乐场玩。”
“何为游乐场?”
“就是......好玩的地方。”
“我得了压岁钱就会偷偷藏起来,我睡觉的褥子有好几层嘛,于是我把钱藏在最下面。自以为藏得极好,可是每次都会被长辈们发现。”
裴荇居好笑。
“后来我学聪明了,把钱放在罐子里,再把罐子埋在树下,每次要用钱就把罐子刨出来。”
“你就不怕万一记不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旁的事可以不记得,但那是钱啊。”庄绾认真说:“可以买很多零食了。”
裴荇居唇角始终勾着抹浅浅的弧度,怕她栽倒,一只手臂虚虚地扶在她身旁。
“唉!”庄绾说着说着,长叹一口气:“后来长大,过年就再也找不到小时候的滋味了。”
“为何?”
“因为长大了,对很多事没有了期待,便也没了喜悦。”
裴荇居长睫微垂,须臾,出声问:“那我呢?”
“嗯?”庄绾扭头。
裴荇居问:“可会对我有期待?”
庄绾半眯着眸子,迷离而娇媚:“期待什么?”
“期待......”
裴荇居动了动唇,很想问她,会否期待与他的余生,但这话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夜幕渐渐笼罩下来,除夕夜美好而宁静。两人坐了许久,也天南地北地聊了许多,在旧年最后一刻炮竹烟火响起时,庄绾早已睡过去。迷迷糊糊间,感到额头蓦地一记温凉,裴荇居的唇瓣轻柔地印在其上。
随即,听见他低声说:“庄绾,新年好!”
新年好!庄绾梦里回应了句,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
次日是大年初一,庄绾睡醒时见外头天光吓得大跳,她坐在床头懵了会,犹记得昨晚还跟裴荇居在前厅守岁来着。
秋檀端着热水进来:“小姐,该洗漱了。”
“秋檀,我昨夜何时回来的?”庄绾问。
秋檀忙活着挂床幔,边道:“裴大人送小姐回来的,当时小姐睡熟了,约莫子时吧。”
“哦。”庄绾伸了个懒腰,趿拉着鞋下床,洗漱时听得外头婢女们窃窃欢喜的声音。
她又问:“她们都在谈论什么?为何这么高兴?”
秋檀笑道:“裴大人今日一早给大家发封红了,府里人人都得了一个。”
闻言,庄绾拧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戴上披风后忙跑出门。
“哎,小姐上哪去?还未用早膳呢。”
“回来再用。”
庄绾沿着回廊跑,如一只欢快的鸟儿,路上披风不慎拂过一支梅花。花瓣絮絮飘落,像粉色的雪片。
待到了裴荇居的书房,她忙刹住脚,对站在门口的吕侍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走过去。
书房内静悄悄,还燃着沉香,香气从半敞开的门散发出来,沁人心脾。
庄绾躬身扒在门口,贴着脑袋朝门缝里看。然而还没等她看清里头的情况,门倏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