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舌之后,一浪高过一浪,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仿佛连河堤都吞没了去。
大量的河水溢出,因为河床比岸高,很快就蔓延到了众人的脚下。
秦昭琼神色紧绷,寻常时候或许会让人护着那些河工。
但刚刚察觉到诡异的气氛让她放弃了这样做,反而与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退出去百丈左右,众人这才停下。
“这……怎会如此汹涌……”
卢县令惊慌失措、身子止不住得颤抖。
这暴雨刚刚落了两个时辰,才两个时辰,何至于形成如此可怕的浪潮?
秦昭琼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望向身旁,“王总制,有何推测?”
“殿下……”王总制此时说话都打哆嗦,“能够形成如此水势,怕是上游决堤了……”
秦昭琼攥紧了拳头,“传令回营,派出五百骑兵疾驰上游,一里一岗,速速查清缘由。”
“是!”
该来的还是来了,洪灾治水不可能一帆风顺,秦昭琼也有所心理准备。
漕帮的力工们总算也都撤了下来,有人跌倒摔伤,却无人落下。
他们跑到了更远的缓坡上挤作一团,被天地伟力所慑。
惨白的电光再次撕开天幕,众人清晰望着了可怕的浪潮。
当一浪落下,伴着即将熄灭的银光,有眼尖的觑见了河道中央一团巨大的黑影,连忙大喝,“那是什么!”
第100章 玄鼋
经那民夫点出,不少人都看见了那巨大的黑影。
只是闪电消逝,天色昏暗,再瞧不清河中央的情况。
他们发现了,秦昭琼和蒙坚自然也看到了。
蒙坚紧蹙眉头,没有回头依然死死盯着河面,真气传音给了背后的暗卫陈放。
“看清那是什么了吗?”
“没有,体型庞大,灵觉未有提醒。”
到了四品,真气化入四肢百骸,当危险来临之时往往会有直觉上的反馈,谓之灵觉。
既然陈放没有感知到危险,应当只是条体型庞大的河鱼,或者潮水席卷而来的什么残骸。
滚滚雷声响起,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道闪电。
果然,十几息之后,银光乍现,众人连忙勾起脑袋寻找,发现那道黑影距离岸堤已经很近。
巨浪将其托起,所有人终于看清了其庐山真面目。
“玄鼋,那是玄鼋!”
“河伯……河伯显灵了!”
虽然停了河祀,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早就已经根深蒂固,甚至不少水上讨生活的家里头都在偷偷祭祀。
不少年纪大些的当即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秦昭琼自然不会相信什么河伯显灵,所谓的玄鼋分明是件铁铸的死物。
她不认得,可是卢照川却第一时间有了猜测。
根据县志记载,两百年前禹川龙门县段多有水患,且水上船只时不时会莫名其妙被吞没。
后来经高人指点,举县之力铸造了一座巨大的玄鼋像沉入水底,永镇水道。
自此后水患还真减少了,船只也不再会无故沉没。
当初卢照川当做故事看,并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是否确有其事都无法确认,直到现在……
在闪电消逝的前一刻,铸铁玄鼋被洪流狠狠拔起,甚至一瞬间仿佛腾空一般。
龟甲两百年的锈痂下隐隐可见鳞状碎片,那是暗青色的原始铸层,布满藤壶的腹部赫然可见“永镇安澜”四个阴刻大字。
“小心,要撞了!”
下一刻,巨大的玄鼋铁像狠狠撞在了河堤之上。
铸进龟首的十八根生铁锁链此刻如同断裂的琴弦般抽打着水面,每根链环都有成年男子腰粗。
碎裂的锁链、背甲上那些铆接的钉子四散崩飞,绝大部分砸向堤坝和水中,也也有一部分向岸上击飞出去。
“箭矢阵,真气护体!”
蒙坚大喝一声,瞬间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长剑出鞘。
凡六品修为者也几乎在同时做出了反应,形成一条防线严阵以待。
陈放混在其间,身如鬼魅飘至蒙坚的身后,随时准备援手。
炒豆般的脆响不绝于耳,就在前方不远处。
要知道前方不是淤泥就是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地,能发出这等声响可见迸射的威力有多大。
簌簌簌!
离得近了听到呼啸的风声,就像急速攒射的劲矢,如此想着众人反而有些安心下来。
当!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这力道可一点不比箭失差,蒙坚挥出一剑格开了不知是什么的零碎部件,直觉得手腕发沉。
“陈放!”此时顾不得那许多了,他直接大喊出了暗卫的名字。
陈放前探,一瞬间来到了所有人的身前,真气迸发形成一道屏障,而后又立刻退了回去。
撞击声不停响起,但威势已经有所减弱,六品武者也堪堪能挡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顶在前头的禁军好手倒是没怎么受伤,最多被二次迸射的碎片撞到盔甲之上。
不过短时间内吞吐真气导致内息不稳,许多人面泛苍白。
“吴老三!”
“楚大!”
“救人,救人呐!”
……
侧方的土坡上,不少河工躺在血泊之中。
即便他们站得比较远,依然有一些零散碎片激射到那头。
六品武者尚且需要陈放出手迟缓速度,何况是普通的血肉之躯,如何抵挡得住?
被击中四肢的还好,砸进躯干的基本当时就咽了气,甚至还有碎片洞穿一人继续击中后方的人造成二次伤害。
站在最前方看热闹的人几乎没有幸免,如割麦茬似的倒了一片,雨水混着血液漾开。
在最初的呆滞之后,河工们呼天抢地,亲属朋友纷纷抢上前去,可是大多都已经无力回天。
不少人目光游移,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最后目光却锁定在了不远处的军阵之中。
是他们,是他们见死不救!
眸中悄然爬上一抹诡异的血色、额角青筋绷现、咬牙切齿,积怨和愤怒仿佛化为了实质。
这点意外,并不足以让秦昭琼惊慌失措。
她自然听到了不远处的呼喊声,不过在当前的情况下,禁军尚且自顾不暇,分不出精力照顾。
令她担忧的是,那铁铸玄鼋的分量非常重,否则撞击不可能造成如此大的冲击。
可这么重、沉在河底的铁像会被这种程度的浪潮给冲上来吗?
就算真的有这份力量,主方向也应该是顺着浪潮往前。
结果却正正好好笔直冲着侧面的河底撞过来?河底暗流这么邪乎?
蒙坚内息尚可,如今面前百丈内一片狼藉,连忙大喝:“小心二次冲击。”
“是!”
就在此时,民夫群中有位老人家分开人群、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胡伯你做什么?”
“前边危险啊别去!”
“胡伯!”
慌乱之中有人去拉拽,胡伯却拼命按下了他们的手,像失了智一般愣愣盯着河堤的方向,毅然决然往前走去。
他跨越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呼喊的河工,脚下碎成丝缕的草鞋给不了任何保护。
不知是踩踏上的还是地面碎片碎石划破脚掌渗出的血液,一步一血印向前迈去。
当走出去十来步、与禁军差不多齐平的时候,胡伯豁然跪倒、而后五体投地。
“河伯化身,河伯显灵呐!”
老人凄厉的声音响起,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甚至一时盖住了风浪。
“十四年停祀,铁鼋撞堤是河伯吐钉!”
“阴气压了龙脉,才逼得镇河兽造反……”
“女流坐龙椅,阴阳颠倒了,阴阳颠倒了啊!”
第101章 蛊惑人心
平地一声惊雷,在所有人脑子里炸响。
秦昭琼眸光凛冽如刀,刺向右侧跪伏的老人。
多少年了,已经多少年没有再听到这种放肆的话。
母皇登基时她已懂事,刚开始朝中大臣的弹劾、京中盛传的诋毁都要将人淹没了去。
印象中凤京的那个秋天是血色的,朝臣杀了一批又一批。
若非如此,裴玄韫超品宰相的地位是如何来的?
除了他坚定遵照先皇遗旨之外,当时朝中一二品的大员几乎死绝,母皇的尊位踩着尸山血海才坐稳。
也是借着当时的威慑,开女子科举、辟女子为官、罢国师之位、禁野祀祭典。
没记错的话,河伯祭祀多用童男童女。
没想到啊,十四年了,却在偏远的县城河畔听到了妄议母皇的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