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看过来,冷笑一声,“看什么看,灾民难道还想吃细粮不成?”
掺杂着大量麸糠的粮食从指缝缓缓滑落,老县令面露苦涩,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大人,这……麸糠的比重未免也太高了……”
嘭!
司务郎猛然放下杯盏,磕碰案几发出了一声脆响,
“赈灾是为了活人性命,不是享受,你是不是以为本官贪腐了……”
“没有没有,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呐!”
不顾他的说辞,司务郎睥睨着场间衙门诸位,面露不虞,
“我告诉你们,受灾的不仅仅是你们龙门县一地。
五十年不遇的水患,波及三州之地,受灾严重的达到了十六县之多。
何况是此时青黄不接,能够短时间内筹措到这么多粮食已经是皇恩浩荡!”
司务郎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知道长公主殿下为了调来这些粮食费了多大的劲吗,啊?
我等几乎不眠不休,一路押运至此,时刻不敢懈怠。
现在倒好,你们还挑上了?
怎么,其他县都吃得,只有你龙门县的灾民精贵,就吃不得?”
“没有,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速速卸车,点明数量!”
“是是……”
堂上喜悦的气氛消散不见,头顶仿佛笼着阴云,衙役们沉默搬运,胸口梗了口气不上不下。
一炷香的时间,堂上和过厅、二堂堆得满满当当,数量确实不少。
司务郎一盏茶尽,站起身来,“签押于我,本官还要赶赴下一县。”
“这……大人,不在县衙休憩片刻、用些热汤饭?”
“呵,”司务郎嗤笑一声,“罢了,免得你们龙门县说本官贪腐、鱼肉百姓。”
县令冷汗都下来了,知是恶了这位大人,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不停推说“不敢”。
“废什么话,速速签押。”
万般无奈,卢照川只好签押,将文书递了过去。
司务郎一把夺过,冷哼一声大步就往外走。
京官威严,骑着高头大马,加上有骑兵护卫,门外喧闹的百姓逐渐噤声。
“让开!”
高声厉喝之下,百姓们快速让开了条道路,眼睁睁看着他们从面前通过。
“承泽兄,这可……如何是好?”
面对县丞的问题,卢照川恍若未觉,颓然坐下。
水患之初,衙门多采购粟与黍赈灾。
后来不够时,他向县中富户商贾乡绅求助,恳请他们放粮。
得益于深耕龙门县十多年的人缘,很多人都给他几分面子。
于是日日施粥和馒头,这才熬过了这些日子。
只是周围粮商的粗粮都已卖尽,外头无法调运,富户们拿出来赈灾的可都是细粮。
未到秋收时节,谁家存粮也扛不住供应整座县城。
就算卢照川再三恳求,别人也不可能全部拿出来赈灾,总要预备些留给自家。
眼看就要断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来了朝廷的赈灾粮,可现在……
粗粮不说,其中还掺杂了大量的麸糠,这叫他如何是好。
待骑兵离开些距离,门口的百姓再也忍耐不住,纷纷用力往前挤,两名衙役哪里阻拦得住。
“县令大人,我怎么听到有麸糠?”
“不会吧,朝廷的赈灾粮不会真有麸糠吧?”
“对啊,卢大人您说话啊!”
……
面对乌泱泱的人群和急切的询问,卢照川抬起头来,紧紧抿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堂上堆满了麻袋,忙乱之中不知是谁扯下来一袋。
当里头的粮食洒出来时,堂上百姓就像被掐住了喉咙。
短暂的寂静之后,哄堂大闹!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喝,“狗官,一定是朝廷的狗官贪腐了。”
“麸糠那是给人吃的吗,那是给牲畜吃的。”
“朝廷没把我们当人,全当牲畜呢!”
“不能放过他们,定要问个明白。”
“走走走!”
顷刻之间就发展成了沸反盈天之势,老县令心说不妙,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大家不要慌,朝廷也是无奈,先熬过这段苦日子,等待秋收……”
可谁会听他的,呼啦啦全往外涌,一个个怒目圆睁、在雨中奔行,直追那赈灾队伍而去。
“哎!快,快拦着他们,千万不可冲撞了!”
老县令腿脚不好,县丞咬了咬牙,让衙役们都带上水火棍,立刻前去追赶。
一时间堂上就剩了卢照川一人,目露茫然,难道之前求那些富商开粮是他做错了吗?
前头没走多远,很快愤怒的百姓们就追了上去。
“大人,情况不对!”
骑兵立刻引起警觉,他们不过五十骑,若是陷入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放肆,敢冲撞朝廷命官,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大人,当务之急是先行离开。”
司务郎吹胡子瞪眼,脸都气白了。
骑兵立刻开始提速,身后的百姓眼看着就要追上,一眨眼的工夫又被远远落下,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狗官,贪墨我们的粮食,给我们吃麸糠!”
“给我站住!”
在一声声“狗官”中,一行人狼狈而去,好在有快马,很快便抵达了城门口。
门楼子后头的茶馆,小楼二层此时透着光亮。
一袭白衣的年轻男子轻摇折扇,在窗口俯瞰着骑兵队。
司务郎还在痛斥,却在此时抬首。
两人的视线隔着雨幕相撞,一触即收。
与狰狞的面容不同,司务郎的眸中哪有半点怒色,分明清冷得如同一潭死水……
第094章 少东家归来
秦昭琼一行在霞皋县只待了两个时辰,检查了堤坝和水位线之后一路逆流而上,于今日抵达了上游的金堤县。
此地是整个河内州治水的重中之重,处在禹川的中游,河道多平坦宽阔。
主河道设十二条堤坝,用以逐层控制水位。
金堤县的河道极为复杂、纵横交错,历来是治水的重点,每年朝廷砸进去的银子都不少。
堤坝作用也并不相同:
有的用于疏浚分流河水,旱时引水灌溉、涝时泄洪排沙;
有的用于改变水道,以防河流弯道过险、冲击力太大。
秦昭琼一刻不敢耽搁,沿途勘察堤坝的情况和水位。
天工司官员即便是轮值也熬不住了,最后皆是一骑双人,由禁卫军带着骑马以减小体力消耗。
没办法,金堤县水情太过复杂,必须随行左右、随时解释治水方略。
秦昭琼体力尚可,她所修为宫廷秘法,虽只有六品,但基础夯实得坚如磐石。
只是看到岌岌可危的水位线,眉宇间有化不去的愁容。
“殿下,必须要停下歇歇!再这样下去,人受得了、马也遭不住了!”蒙坚打马上前规劝道。
秦昭琼本想勘察完这一段的水情,而后一鼓作气直入上游的龙门县。
只不过蒙坚亲自来劝,她回首眺望,发现禁军多有疲惫,一些马匹甚至已经口吐白沫。
更别提天工司和金堤县的官员了,跟个破布口袋似的软绵绵倒在禁军的怀中。
只要一撒手,估计就会跌落马去。
抿了抿唇,秦昭琼还是下令休整。
为掌握三州水情和沿途建立情报驿站,已经分出去很多禁军,如今随行的还剩下三千兵马。
队伍改道去了最近的村落,不多时,整个村子都冒出了袅袅炊烟。
大锅子小炉子全用上了,铆足了劲烧热水、熬姜汤。
不少马匹几近脱力,禁军都心疼坏了,但这时候哪里顾得上那些,只能用豆饼饲喂。
刚刚伺候完进屋,勉强灌下一碗热姜汤,倒头就睡。
村长屋中,金堤县令也刚刚喝下姜汤,身体还是止不住得打摆子。
在马上颠簸了半日,差点颠散架喽。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坐在堂上不停喘着粗气。
桌上点着两盏油灯,秦昭琼正在查看金堤县水路图,霜色侵眉、沉吟不语。
“殿下,稍作休息吧。”
“无碍。”
领兵打仗时三天三夜不睡觉都有过,这点疲累不算什么。
不过当亲卫端来热汤饭的时候并没有拒绝,吃饱喝足了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