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像他那蠢儿子会干出来的事儿。
经过并不复杂,很快就讲完了,堂中一时陷入寂静。
“我凌晨起床不是为了看你沉默卖呆的,流焰千户,给我亮亮璇玑卫的手段。”
流焰从善如流,“是。”
“慢着!我说,我说!”
秦昭玥翻了个白眼,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赵横江不敢隐瞒,干脆和盘托出。
除了县衙和矿上的,盗采三年他只怀疑过一名外乡人。
“去年年根底下,老齐染了风寒并未上矿,我托人弄了些药材,午后悄悄送回去。
我当时已经偷偷重修出真气,隔着老远便发觉他屋中有旁人,而对方也发现了我。
那人并未避开,说是老家的亲戚。
之前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我才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老齐是玄武北道燕云台人,可那人明显是中宸道的口音。
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像是凤京人,而且气度不凡。
即便并无傲慢之举,但举手投足之间贵不可言。
之后我便留了心眼,发现老齐确实不对劲。”
“若有这等亲戚,把他弄出去绝非难事……”
说到这里,赵横江偷偷瞄了眼堂上诸人。
不论六公主还是璇玑卫的大人都未表现出任何惊奇之色,这才继续开口:
“矿上想要让个把人消失太简单了,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儿。
若是老齐有贵人相助,无非一场事故、换个名字户籍,便能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但是他没有,偏偏又在矿上过得很轻松。”
怕大家没听懂,赵横江另外解释了一番。
坑丁命贱,何况是罪人,矿上有太多磋磨的手段,根本无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那些家里有亲戚的、有些家财的,都会一点点被冶令手下的兵丁剥削。
刚开始试探,给点小钱就能换顿饱饭,或者有个休息的时候。
等兵丁摸清家底之后,立刻会开始变本加厉。
要想活得像个人,就得要源源不断地孝敬,直到敲骨吸髓、再榨不出一点油水为止。
除了孝敬之外,另外一条路就是铤而走险。
堂上谁都明白这个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盗采铁矿。
要么给银子、要么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否则就是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再好的身子骨也熬不过三五年。
怪就怪在这了。
齐镇远没有参与盗采,干的活寻常,冶令的手下从未逼迫。
而且赵横江父子与他亲厚,看得出来他的身子骨依然硬朗。
这怎么可能呢?除非他背后之人给了很大的好处。
可有那能耐,直接把人弄出去不好吗?还留在矿上受什么罪?
“真正让我怀疑那人是在一次塌方之后……”
第087章 那还能叫密档?
“矿中塌方不算什么新鲜事儿,那次坑道波及范围有些大,清理起来很费劲,干脆弃置。
但是三天后,我见到了老齐的那位亲戚,古怪的是当天矿上放了一天假。
甭管正常开采还是盗采,全部放假,简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天见可怜,就算是逢年过节,连除夕都不会全面放假,最多轮换多歇一班罢了。
一天之后,老齐的亲戚离开,矿上复工。”
两件奇怪的事儿发生在一天,也难怪赵横江会瞄上那位。
流焰沉吟,现在看来那位“跛脚”确实可疑,但什么事儿需要矿上全面停工一天?
还没什么思路,就听赵横江继续说道:
“我可以将那人的样貌画下来,不过他有个很明显的特征,左手小拇指短了一截。”
嗯?堂上众人都觉诧异。
“不是跛脚吗?”
赵横江摇了摇头,“密档嘛,跛脚就写跛脚,那还能叫密档?”
秦昭玥:……
真她娘的有道理嘿!
碎墨取来纸笔,机智的赵横江当场作画。
秦昭玥够着脑袋瞅了几眼,别说,画得还真像个人。
很显然,赵横江没有绘画的功底,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尽挑重点画。
比如脸型偏向国字脸,鼻头右侧有颗黑痣,眼睛生得浑圆……边画边解释。
秦昭玥感觉能拿这幅画找到人就见鬼了,估计还是得靠小拇指这个信息。
流焰倒是没嫌弃,拿着画像与赵横江确认了多项体貌特征,自己提笔就画。
还别说,这老帅哥还真有一手,寥寥几笔就画得有模有样。
“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不过脸颊这里再稍微充盈一点……”
改了三稿,最后赵横江连连点头,说跟真人一模一样。
秦昭玥撇了撇嘴:呐,这个就叫专业。
流焰烘干墨迹,小心将那画像收好,而后向上首抱了抱拳,
“想请六殿下帮个忙,听闻墨组有个易容的高手,请帮赵横江伪装一番,暂时留在府上。”
秦昭玥也没拒绝,她这儿都快成收容所了,什么人都往手底下塞。
一个也是藏,两个也是放,无所谓了。
赵横江本来还想再提一提贪墨军饷的事儿,但眼下这局势……还是容后再议吧。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慎重取出了一只小布包,而后一揖到底。
“殿下,我还有条情报,或许有助于查案,只求护着我儿些。”
好家伙,竟然还藏了一手。
赵横江当着大家的面展开了布包,露出其中的一只手环。
应是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彩绳编制而成,平平无奇而且历经岁月,褪了色、沾了灰。
他不敢再提条件,直接讲述了手环的故事。
流焰伸手接过布包,总算给了一句承诺,说会照看他儿一二。
很快,赵横江被带了下去。
“殿下请留步。”看着秦昭玥抬脚就要回房,流焰赶紧拦了拦,
“接下来怎么查案,想要与殿下商议商议。”
秦昭玥怔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我商议?”
“是。”
秦昭玥战术后仰,上上下下打量着老帅哥,“你没事吧?查案你一个璇玑卫千户跟我商议什么?”
流焰:可不?六殿下自己也觉得奇怪对不?偏偏这是陛下交待的啊……
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了那份圣旨,这时候也别提什么摆香案了,直接递给了对方。
秦昭玥额角抽搐,这玩意儿瞅着眼熟啊,心里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接过来打开,两句话,一眨眼的工夫都读完了,然后整个人呆若木鸡。
碎墨在后面偷偷够脑袋瞅,看清了之后立刻缩了回去。
好家伙,她手中那份密旨还没拿出来呢,陛下又给六殿下加胆子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流焰嘴角扯了扯,“那个……六殿下,这话不符合眼下的情况。您要不答应,就叫抗旨。”
秦昭玥气抖冷。
要不是因为懒,她真想篡权、天天给她母皇下十道八道圣旨。
气敷敷回上首坐下,抱起膀子瞪人,“不是要商议吗?说话啊。”
流焰早有腹稿,开口说道:“到这一步,暗中查案无非两条路子。
一来,找这个跛脚。
不过天大地大,又不可大张旗鼓,甚至连地方上的力量都不好动用……”
璇玑卫负责监察天下、最擅查案,前提是每到一处都可以调动暗探与地方力量。
但铁矿盗采已有七八年,竟一点风声都未收到,可见腐蚀得有多厉害。
从隐蛰没有调动任何地方上的情报力量、直接向京中求援就能看出来,她也有此顾虑。
仅凭借流焰一人,要找到“跛脚”无异于大海捞针,全凭运气。
“二来,查航运。
赤岩县到茗烟县或许可以走隐蔽的地下水道,但再往外运总不可能不留痕迹。
只是如今三州之地水患,天璇道、苍龙东道、朱雀南道的航运几乎陷入瘫痪。
以往的河工、漕帮之人都难寻,凭我一人之力依然很艰难。”
秦昭玥不置可否,“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可以直接找上门去。一个县令,一个齐镇远,都有弱点,应该能暂时稳住。”
秦昭玥愕然,这么简单粗暴的吗?
“你不怕万一泄露了消息、背后的势力狗急跳墙?不是说可能影响到北境战事吗?”
流焰轻挥折扇,“开渠三日,足以让消息入京再传去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