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爽衣物,烫了壶酒吃些小菜,就见老管家来报。
盏茶后,周延清端了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了后院,走进卧房之后又立刻反手关上。
“鸢儿,快喝了这碗姜汤吧……”
第071章 何必呢?
江明鸢面无表情,但骤然急促的呼吸代表她此时心中的不平静。
明明之前还在那废弃矿洞中与璇玑卫对话,下一刻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就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不知被下了什么药,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
周延清把姜汤搁到了她面前的桌面上,距离一掌左右便是从她身上搜出的匕首。
江明鸢的视线随之而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讽刺的是她现在根本无力拿起武器。
“怎么不擦洗一番?瞧瞧你哪里还有个女孩儿的样子。
别说相识多年,就连我都没能一眼认出你来。”
说着话他自顾自取了细麻巾,沾湿之后亲手为她擦拭脸庞。
江明鸢紧紧抿着唇,可是身体里涌不出一点抗争的力气,只能任由施为。
将干透的污泥和故意抹上的黑灰一点点擦去,动作轻柔,来回搓洗了四遍才大概清理干净。
双眉如剑,眉峰处凝着常年日晒的浅褐色。
眼窝略深于寻常女子,瞳色似浸过冷泉的乌檀木,睫毛细密却短促。
周延清净了手,“这样看起来舒服多了。”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终于,江明鸢开口了。
只是本该厉声喝问,开口之后声音却轻飘飘,仿佛在跟对面的男子撒娇一般。
周延清挑了挑眉。
曾几何时,在她父亲的经馆专攻举业的那段日子,江明鸢总是如此柔柔得与他说话。
后来江夫子征辟成了赤岩县令,他赶赴凤京科考,勉强中了二甲。
不成想一场急病、夫子撒手人寰,而他却接了这县令之位。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呐。
“鸢儿不必多心,我只是看在夫子的面上,不想你枉送性命罢了。”
江明鸢紧抿着唇,死死瞪着对面的男人。
可她不知道,现在的表情没有一点威慑,更像是在深情得注视。
“能不能给我一句实话,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延清的指节轻叩桌面,屋中只一盏昏暗的油灯,照得他脸庞晦暗不明。
“哎……”一声悠长的叹息。
当初在经馆之中,江明鸢的文章可是稳稳压他一头。
尤其是策论,立意见解、旁征博引,每每获得甲上。
陛下辟女子科举,连他都能混个二甲,江明鸢若是选择科举之道,当能一甲才对。
而她却成为了一名捕快,原来真的一直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所以呢,你查到了什么?”
江明鸢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得厉害。
大概是之前调查坑丁尸体的时候露出了马脚,她发现有人暗地里跟踪,使了个金蝉脱壳、化身成为民夫开凿沟渠,就在等待机会。
事情的发展虽然出乎意料,但或许这是触及真相最好的机会。
眸光明灭不定,最终却还是吐出了四个字:“盗采铁矿。”
周延清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眯起眼睛盯着面前的女子。
本还心存侥幸,以为只是意外发现了一具尸体,这一刻彻底破灭。
不对,其实从最开始就已经怀疑、早就察觉到了端倪,只不过是自己视而不见、深埋地下而已。
师妹果然是夫子最骄傲的弟子,真的查到了事情的关键。
屋中像压着块厚重的阴云,郁色浓重得化不开去。
沉吟半晌,周延清伸手端起那碗姜汤。
此时还温热着,正是好入口的时候,仰头一饮而尽。
“你知道吗……”搁下瓷碗,视线随意瞥向屋中阴暗的角落,
“江夫子他学问好、文章好、字也写得好,又会教学生,最适合当山长。
就算要出仕,也该待在翰林院那种地方,可他偏偏当了县令……”
周延清摇头失笑,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偏偏又是赤岩县的县令。
寻常一县的政务,夫子或许还能应付得过来。
若是扬长避短、抓住蒙学与科举,在士林中也能得个好名声,说不得还有入朝为官的机会。
可他偏偏来了赤岩县,或者说被选择来了赤岩县。
天真或者正义,幸的是他恪守初心,不幸的无非就是一命呜呼。
“鸢儿,不要向我隐瞒,说说看到底查到了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周延清抬眸,目光如炬望向对面,“不用逃避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轰!脑中如有惊雷生。
江明鸢双目失神,身体颤抖不休。
当年父亲任县令之后,她外出游学,打算历练一番后开始科举,可没想到回家之后却只得到父亲患急病去世的消息。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江明鸢一直耿耿于怀。
可父亲的身体向来康健,否则她也不可能远游。
直觉也好、执念也罢,她弃文从武,在赤岩县扎根,一点点探查真相。
好不容易找到些线索,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却将希望淹没,现在又意外得到了结果。
“是谁?到底是谁!”
猛然迸发的情绪仿佛暂时摆脱了迷药的桎梏,江明鸢神情凶恶,撕心裂肺质问。
周延清的眸子却清冷得可怕,仿佛山间隐匿的潭水不知深浅。
“知道了又能如何?
当年你父亲抗争不过丢了性命,我抗争不过,你更抗争不过。”
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江明鸢的身后,俯下身子凑到了她的耳边,
“鸢儿,告诉我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只有说了,我才能想办法保你一命。”
江明鸢几乎咬碎了牙,一字一句狠狠喝问:“所以,你也跟他们蛇鼠一窝!”
周延清狠狠叹了口气。
父女俩还真是像啊,一样顽固,一样得……天真。
下一刻,他猛然抽出了桌上的匕首,向着江明鸢的胸膛狠狠刺去!
第072章 人呢?
殷红的鲜血透不出黑色的粗麻衣,仿佛只是沾染上了另一块污渍。
江明鸢低头,怔怔望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
痛楚袭上心头,却抵不过脑海中荒诞的情绪。
要死了吗……怎么回事?
她并非迂腐之人,为了调查父亲的死亡真相,完全可以忍辱负重。
之所以用如此直白、如此天真的方式打破砂锅问到底,是她心有成算,她相信那位三品璇玑卫就在身边!
不是,璇玑卫呢?三品强者呢?人呢?!
“呵……”
江明鸢嘴角扯出明显的弧度,而后竟狂笑不止。
眼角流下晶莹的泪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癫狂大笑,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要死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得死了?
笑声渐止,什么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意识便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周延清面色阴沉如水,他松开了匕首,闭上眼睛仿佛在缅怀什么。
如果江明鸢不是被送到他府上,如果不是这个蠢女人冥顽不灵,他可以继续装傻、当做一切都不知道。
难道他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难道就不会圆滑一些、非要丢了性命才可?
“蠢货!”
拳头攥紧、松开,来回往复,当周延清再次弹开眼眸的时候,其中只剩风平浪静。
打开屋门,老管家就在三步外的廊下躬身候着。
“处理了。”
“是。”
周延清大步而去,今夜他不想宿在卧房。
老管家步入其中,神色不见半分惊慌。
来到江明鸢身边,先伸手探了探她颈间脉搏,确定死亡了之后这才将其拦腰抱起。
小心翼翼隔开一拳的距离,好像生怕衣衫沾染上血迹。
半炷香后,一辆马车离开了府邸,直向东郊的乱葬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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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靴踏在被雨水浸透的土地上,却不沾染丝毫泥泞。
隐蛰手举火把,几个闪身踏入了乱葬岗。
她素手轻抚,卸开了新鲜掩埋的土层,露出其中草席包裹的“尸体”。
俯下身去,双指点在其鬼宫穴,而后掰开下巴往她嘴中塞入一颗丹药、以真气送服。
十数息之后,江明鸢的胸口猛然起伏,噌的一下弹开了眼眸。
乱葬岗低沉的浊浪,混着铁锈味的尸酸气直冲鼻腔,激得她猛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