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玥闻言,竟是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淡漠至极:
“我为什么要向你保证?”
阿雅朵猛地一怔,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然而,这屈辱来得快,去得也快,迅速被更深重的无奈与无力感压下。
所谓谈判,需得实力相当、地位对等方可称之。
如今……她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秦昭玥显得有些不耐烦,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明显的烦躁:
“我替你梳理一下。
你配合,说服南疆各部退兵,兵不血刃地将南疆纳入大乾版图。
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便有很大可能逐步实现。
至少,开设互市、正常通商贸易,这一点我现在就能允诺。
大乾与南疆相争多年,彼此都清楚,朝廷大军深入山林难以取胜。
而你们离开山林,也绝非大乾军队的对手。”
“若你不配合……”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冽,
“无非就是多费些手脚。
待清理完世家之人,我便挥兵屠尽敢于反抗的部族士兵,乃至整个寨落。
杀到你们胆寒,杀到南疆再无反抗之力,最终沦为奴族。
大乾荒地众多,正缺人力开垦,各地的工坊矿场,想必也很乐意接收源源不断的奴工。”
“但你需知,大乾在施行王化教化一事上,素来讲究几分公平。
你可知边庭四道?或许你还未知,西北边庭贵族之女赫连朝露,此次便参与了中宸道的乡试,并且已然中举。
这意味著她已有资格选官入仕……”
说到此处,秦昭玥话音突兀地一顿,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等等……赫连朝露入凤京参考……
当初母皇的意图,似乎只是为了给女子科举之事再添一把火,压一压朔风二公主的势头?
应该……不会还有更深层的考量吧?
嘶……
以母皇那走一步看十步、惯于埋设长线的性子,未必没有后手……
咦~这些心思深沉如海的人物,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
秦昭玥迅速敛起那一瞬间的走神,继续道:
“西北边庭如今已成为大乾优质的养马地。
原来的子民为大乾牧马,获得了平民的身份与应有的尊重。
南疆为何不能效仿?
据我所知,山林中的珍稀猎物、上好皮毛、各类山珍,在中原都能卖出极高的价钱。”
“言尽于此,”秦昭玥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变幻不定的阿雅朵,
“何去何从,你自己决断。”
江无涯的“域”如同无形的水幕,依旧严密地笼罩着这间弥漫着血腥的卧房,将内里的一切声响与气息与外界彻底隔绝。
因知晓南疆圣女今夜有“要事”需与二皇子独处,周遭守卫早已被刻意遣散,并无窥探的视线。
此刻,房中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唯有灯台上烛火偶尔爆开一丝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满地狼藉和众人各异的神情。
阿雅朵微微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剧烈翻涌的挣扎与犹豫。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抵在微凉的掌心。
利弊权衡、族群存亡、个人荣辱……无数念头激烈碰撞。
秦昭玥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下正在飞速盘算。
方才那番关于南疆归顺后种种条件的言论,几乎全是她急智之下信口拈来的现编之词。
来时的路上,她满心想的只是诛杀二哥、破除“名分”,压根没想过要将整个南疆纳入版图。
从实际治理而言,纳不纳入,区别或许真不大,能开通稳定互市已算达成目标。
涉及人口迁移、劳力安置、政策推行,其中麻烦无数,冲突更是难以避免。
反正她又不是母皇,上辈子在职场上被画饼的次数多了,如今信手拈来竟也熟练得很。
说到底她只是个公主诶,说的话又不必负责任。
但她旋即又想到了关系母皇性命的功德簿。
别管实际实惠有多少,只要南疆肯口头承诺归顺大乾,她这个开启谈判、兵不血刃化解一场兵祸的发起者,难道不是大功一件?功德值岂能不哗哗而来?
虽说不知救回母皇具体需要多少,但这不妨碍她灵机一动,顺势而为画下这张大饼。
有枣没枣,先打一竿子再说。
万一捞着了,便是给母皇的生机又上了一道保险。
正思忖间,秦景珩已慢慢挪着步子,试图朝她的方向靠近,打破了她的沉思。
“站那儿,别再靠近了。”她立刻出声制止,语气冷淡。
“为什么啊……”秦景珩语带委屈。
“恶心。”
秦景珩:“……”
他感觉心口又被无声地扎了一刀。
第449章 不能就把我独自丢在这里啊六妹妹
“话说六妹妹,”秦景珩试图转移话题,目光落在她背上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上,
“你背着的是谁?朱雀南道难道还有比我更紧要、需你亲身来救的人?”
陛下早已被换上了寻常粗布衣衫,手套、面罩、头巾一应俱全。
莫说容貌,连一寸皮肤都未暴露在外。
“此地的璇玑卫密探,受了重伤。”
秦昭玥眼皮都未抬,随口扯了个理由,至于对方信不信,她压根不在意。
“这样啊……”
秦景珩虽觉有些古怪,但转念一想,或是潜伏极深的密探。
自己此番遭难的内情恐怕就是对方探查告知六妹妹的。
或许是因无处托付,才不得不时刻背负?
如此一想,他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酸意。
那密探能被这般紧密地背负着,而自己这个亲二哥想靠近两步都被呵斥嫌弃。
秦昭玥信口胡诌的瞎话,听在阿雅朵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惊心动魄。
竟还有潜藏的璇玑卫未被清除?
世家之人不是信誓旦旦说已肃清所有眼线了吗?
那她方才向自己打听情报,难道只是为了验证其真实性?
这位六公主的心机手段,究竟深沉到了何种地步……
秦昭玥已彻底失去了耐心,深入敌腹,多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要不你慢慢想?我们先去将世家之人料理了再说?我晚上还想好好睡一觉。”
她是真的困倦至极,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神经已绷紧到了极限。
此刻只想速战速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阿雅朵猛地一咬牙,眼中最后的挣扎如同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坚定。
她已经想明白了,自己所有的不甘,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冷。
谋划良久,原想与世家分庭抗礼,共据朱雀南道,转眼间却落得任人鱼肉的境地。
可是……她真的有选择的余地吗?
“不必了,”阿雅朵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秦昭玥,直接将一旁的二皇子视为无物,
“我愿意配合。”
她缓缓上前一步,右手抚胸,继而向左前方微微躬身。
随后单膝触地,左手手背贴于额前,做了一个极其繁复古老的手势。
这是南疆部族中,唯有圣女在面对盟约或臣服时,才会行出的最高敬礼,象征着将部族的命运交托于对方之手。
“还请六殿下记住今日的承诺,我南疆勇士的刀锋,至今尚未沾染大乾无辜百姓的鲜血。”这或许是此刻,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稍作抗衡的筹码。
秦昭玥也敛起了面上那点不耐烦,神色端凝。
她微微颔首,受下了这一礼。
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重视,又不失上位者的威仪。
“我没有无故屠戮的爱好。
此间事了,南疆部族勇士可分批返回山林休整。
不过,所有甲胄兵器需悉数留下。
此事,今夜便要开始执行。”
阿雅朵垂下了头,掩去眼中所有情绪,只应了一声:“是!”
“行了,走吧,带路前往世家宅邸。”
众人立刻动身。
秦昭玥却突然停下脚步,望向亦步亦趋紧跟在她身后的秦景珩:
“你跟着干什么?”
秦景珩一脸惊惶失措:“六妹妹,你不打算带我一起走?”
“可以啊,不过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没人顾得上你,也分不出人手特意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