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情之所至,难免存着一丝侥幸的妄念。
碎墨骤然上前,单膝跪地,身后墨组众人随之齐刷刷跪下。
“殿下,请带上我们!”
碎墨的声音绷得极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纵使力薄,沿途照料,亦可分忧。”
秦昭玥再次摇头,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段日子,守好小七小八小九,便是大功一件。”
碎墨紧咬下唇,几乎尝到一丝铁锈味,身后的墨组众人亦是个个面露不甘。
她们自认这四月余已是拼尽全力,修为突飞猛进,若在青鸾卫中足可傲视同侪。
可如今殿下所面对的风浪,竟是连神武三品境都显得岌岌可危。
她们这点气武境的修为,又如何能成为她的倚仗?
这一刻,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她们。
小九默默走上前,冰凉的小手攥住了秦昭玥的衣袖,仰起小脸,眼圈泛红:
“六姐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小七和小八也围上来,将手叠了上去,开口便难以抑制带着哽咽:
“六姐姐,注意安全。”
看着三个小家伙强忍泪水的模样,秦昭玥心下一软。
叹了口气,空着的手掌揉了揉小九的发顶:
“好,总算没白疼你们一场。”
小九歪着头,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
“六姐姐什么时候疼我们啦?是坑我们银子的时候吗?”
秦昭玥失笑,抽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机灵。”
“昭玥。”三公主、四公主和五皇子秦景湛此时也围了上来。
“母皇……就托付给你了。”三公主的声音沉重,“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嗯。”
秦景湛喉结滚动,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
这两日他思绪万千,心绪复杂难言。
母皇继位后对他少有垂顾,前头的兄姐各有所长,唯他与昭玥仿佛被遗忘在角落。
可如今,那个曾与他一同懵懂的六妹妹,已一跃至他难以企及的高度。
曾怨恨过,自弃过,可母皇沉睡前一那句独独对他说的“亏欠”,仿佛瞬间抚平了所有褶皱。
只要母皇还在,其他似乎都不再重要。
秦景湛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六妹妹,若是你此次能平安……”
“打住!”
秦昭玥猛地一个激灵,迅速截断他的话,心有余悸,
“五哥,这话可不兴说!”
秦景湛愣在原地。
他本想说待她平安归来,定开私库任她挑选以作酬谢,怎料话未出口便被堵回。
秦昭玥却是不敢让他再说下去。
“等我这次平安归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
“退休后我要回家……”
“这是我女儿的照片……”
那些剧集里立的flag往往一语成谶。
好家伙,她差点被五哥一口“毒奶”送走!
“都别煽情了,”秦昭玥语气转而干脆利落,“我自会尽力。”
她看向三姐四姐,“凤京,就交给姐姐们了。”
“放心,必平安无恙。”
“好,那就此别过。”
秦昭玥俯身,极其轻柔地将女皇抱起。
不知是自己力气变大了,还是母亲生机流逝太过,怀中身躯轻得令人心惊,嶙峋骨骼隔着衣料都清晰可感。
江无涯与楚星澜一左一右护持在侧,虽未激发三盘联系,但无形的“域”已悄然张开,将三人笼罩其中。
携女皇离宫属绝密,皇嗣们不便相送,只能驻足御书房内,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深长的宫廊尽头。
内侍苏全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眼角泪水无声滑落,心中反复默念:
“祈求上苍,佑陛下与六殿下平安归来。”
当秦昭玥的身影彻底融入门外的黑暗时,小九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仿佛怕一丝响动便会惊扰了远行者的安宁。
小七小八两个小男子汉也再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三个年长的兄姐默默上前,各自将一个小家伙揽入怀中,轻声安抚:
“别怕,要相信你们六姐姐,她定能逢凶化吉。”
小九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第441章 老姨,凑合凑合得了
有二品境宗师护持,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避过所有耳目,离开森严宫禁。
夜色下的凤京城,因南境动荡的消息,坊市远不及往日喧嚣。
虽未至宵禁,但百姓脸上多少带着几分惶然。
不过生活总要继续,零星灯火与摊贩的叫卖声仍在努力维系着脆弱的太平。
掠过街角一个支着棚子的小吃摊,蒸笼里冒出的白色暖雾混着食物香气刚刚钻入鼻尖。
还来不及勾起任何馋虫,便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那一点微弱的人间烟火气,倏忽即逝,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人心底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夜色飞速倒退,城墙很快被甩在身后。
按约定,隐蛰在五里外等候。
不出片刻,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出现在官道旁。
车边站着两人,除了隐蛰,还有聆铎。
聆铎最擅情报探查与审讯,此次随行,一是为让江无涯三人保持完整战力,大半赶车事宜由他负责;
二是抵达边境后,需由他总领璇玑卫,协调各方情报。
时间紧迫,隐蛰仍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
马车内垫着厚实软垫,车轮经由璇玑卫特制,能极大地减轻颠簸。
她帮着秦昭玥将女皇稳稳安置在车内最舒适的位置。
掀着车帘,看着秦昭玥始终未离开女帝腕间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丹药、肉脯、干粮、清水都备足了,”她低声交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还给你带了些零嘴,路上若闷了可以打发时间。
沿途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聆铎,他可调动地方璇玑卫。
切记,万不可小觑世家底蕴,我们唯占出其不意之利,务求一击必中。”
其实还有后半句,一击不成当立刻远遁。
只是这话……无法真正说出口。
交代完毕,她忽地猫腰,探了半个身子进车厢,目光灼灼紧紧盯着秦昭玥,压低了声音:
“小六,听着,从老二发出那道檄文起,他便已是国朝逆贼。
此次刺杀,是御书房与璇玑卫基于局势做出的判断,非你一人之决断。”
秦昭玥回望她,眸光沉静不见波澜。
她如何不懂?弑杀皇嗣,无论缘由,终是洗不脱的烙印。
此刻局势使然,众人争相替她背负,可将来呢?
待风波平息,河清海晏之时?
心中微哂,自己从未贪恋过那至尊之位,此话却也不必再对任何人言说。
秦昭玥忽然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松了些许:
“老姨,我看斗錾就挺不错。
人虽蠢笨憨直了些,可满心满眼都是你,要不凑合凑合过得了。”
隐蛰猝不及防,愣在当场。
便在此时,聆铎一挥马鞭,马车猛地一颤,随即疾驰起来,迅速闯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隐蛰独自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许久。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仿佛要将她也化作这无边夜色的一部分。
马车一路向南疾驰,聆铎驭车之术极为老练,几乎未曾停歇。
车窗外流动的景色谈不上山河壮丽,却也远比困于御书房那四方宫墙内枯坐时要鲜活生动。
少了苏全与碎墨等贴身侍从的细致照料,但新认的“师兄”江无涯也体贴得无微不至,甚至犹有过之。
“小师妹可是饿了?师兄瞧这前头似有炊烟。”
“渴不渴?水囊里还有清水。”
“要不要师兄去前头镇子买些刚出笼的点心?很快的,绝不耽误行程。”
……
起初,秦昭玥对此等热情颇不适应,毕竟非亲非故,又不太熟,这般殷勤总让她心下存疑。
然而经不住江无涯一遍遍的嘘寒问暖,久而久之,竟也慢慢习惯了。
趁江无涯又一次下车去买热食的间隙,楚星澜微微倾身。
借着车轮辘辘之声的掩护,一缕细微的传音送入秦昭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