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很是用力。
眸色微有些暗沉,但不见恍惚,也没有什么惧意,反而愈发坚定。
大多数人还沉浸在那病患的恐怖死状之中,而像裴雪樵一样关注着秦昭玥的还有几人。
蒙坚是先一批随长公主入县城的,控制城防之后也是由他负责集中医治区的划分。
不过很快随行御医就下了定论,重症者无法治愈。
于是他很快放弃了这里,转而投身到堰塞湖疏浚的工程中去。
今夜正要回县衙汇报下游村庄搬迁的情况,正好赶上六公主抵达,见证了水质净化,而后又跟随至此。
之前行军时,因为意外听到的小话,蒙坚一直离这位公主远远的,生怕惹上麻烦。
可自从县衙会面以来,六公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蒙坚已经见识过诸多死亡重症患者的尸体,所以并不惊奇,扫了一眼便将注意力落在了六公主身上,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肃穆的神情。
然后是秦昭琼,她是希望六妹妹能够力挽狂澜。
看到狰狞可怖的尸体后,妹妹的表现足以称得上淡定,但紧绷的表情让秦昭琼窥探不到她的内心想法。
净水之法或许出自那位方士,可眼下呢?
秦昭琼视线一扫,发现那位的表情异常难看、眉头紧锁,可不像半点有办法的样子。
她挥了挥手,兵丁抬着担架离开。
队伍继续往里进,气氛比刚开始更加沉闷,无一人主动开口。
抵达安置病患的寨子,门扉洞开的刹那,浊气如沸水泼面。
艾灰的焦苦、黄连的涩锈、霉烂草席的潮气,绞成一张湿漉漉的网,勒得人鼻腔火辣。
尤是已经有所心理准备,秦昭玥还是下意识抬手掩住了口鼻,熏得眼眶刺痛。
挑起竹帘,带起的风吹得屋内的烛火摇曳。
枯槁老者蜷在墙角,十指抓挠胸膛,血顺着肋骨淌成蛛网,口中不停喃喃,“火,火……”
他忽地嘶吼起来,脖颈青筋暴突如老树虬根。
医童仿佛见怪不怪,两人面无表情立刻扑了上去,将其死死压住。
老大夫匆匆而来,取银针闪电般刺入其腕间“内关穴”,银针随抽搐铮铮颤动。
几息之后,老者逐渐平静下来,身体卸了劲、眼睛只开了一条线、呼吸若有如无,若非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还以为已经撒手人寰。
西窗下妇人陡然弓身呕血,秽物喷溅在草席之上。
勉强支撑身体的双手如枯枝一般,腕上祈福的朱砂绳早被脓血染成污紫。
吐尽之后,学徒避开那些污秽,将力竭的妇人扳回去躺下。
而后捧起药碗跪在她身旁,用瓷勺撬开紧咬的牙关往里送,可汤水却从涣散的瞳仁旁溢出。
秦昭玥喉头一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清醒。
檐廊暗处忽得传来麻绳崩裂的闷响,少年猛然挣扎。
被捆缚的四肢勒出深深的痕迹,胸膛上的粗抹布渗透出刺眼的鲜红。
他喉间挤出半声哀嚎,忽又软倒,冷汗混着涎水从下颌滴落。
……
秦昭玥呆立门口,脑袋里嗡得一声,耳中想起尖锐的蜂鸣。
像沉入水中,一切的感知都开始变得迟钝滞涩。
只有一幅幅病容印入她的眼、刺入她的心,将筑起的高墙撕得七零八落……
第035章 量力而行
复杂浑浊的气味漫进气管,肺泡好像烧了起来。
秦昭玥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像三年前高烧四十一度的那夜,湿透的病号服粘在脊梁骨上。
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仿佛还能触到抢救室窗帘的粗粝感。
那时她蜷缩在走廊塑料椅里数呼吸机声响,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时,邻床老人停止了抽搐。
当墙角老人蜷缩的身子映入眼帘时,秦昭玥的小腿突然开始毫无征兆得痉挛。
就像当年病毒啃噬肺叶时,她躺在床上、身体本能地佝偻成虾子的模样。
胸口开始发痒,那夜她也曾抓挠胸口,试图掏出着火的肺。
昏黄的油灯、ICU顶灯的白光,黄、白两色在眼底不停交错,视线越来越模糊,一时分不清到底身在何方。
“妹妹……六妹妹……昭玥!”
身体剧烈摇晃,高声的呼唤仿佛化为一双手,拽住了下沉的身体将她拖出了水底。
一切的感知重新降临,秦昭玥的眼眸逐渐恢复神采。
“昭玥你怎么了!”
抬起眸子,撞入的是秦昭琼满脸的担忧,眉心紧紧皱着,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我没事。”
开口方觉声音嘶哑,下意识吞咽。
秦昭玥记起来了,在原本世界那场席卷全球的灾难中,她曾经在生死的边缘几度徘徊。
三年的时间,本以为所有的恐惧都已经远离,但这一刻,深埋的记忆却把那种无力感全部拉扯了回来,粗暴甩在她的面前。
她曾经意识迷离、不知睡着之后还能不能醒来而每每惊醒、也曾经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
秦昭玥是幸运的,最后活了下来。
从此什么进取心都只是平平,她不再折腾,摆烂、及时行乐,活着怎么都好。
“昭玥,真的没事吗?”
秦昭琼现在无比后悔,就算六妹妹智慧不俗,但说到底还是个未经过什么事儿的孩子。
她不是没意识到带来这里会对六妹妹造成冲击,却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推给她去承担,望着她俏脸惨白的模样,秦昭琼后悔了。
“真的没事。”
溺水般的压抑、钝感已经被重新镇压,秦昭玥可以清晰得感觉到此时的“鲜活”。
就在此时,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姜青蒲踉踉跄跄从老人身边站起。
火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似一张拉满的残弓。
还未来得及歇歇,转身发现了堵在门口的众人。
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缓步而来躬身行礼,
“殿下,黄连、黄芩、钩藤、天麻、附子都不多了,人参更是……”
说到这里,姜青蒲几近哽咽。
他铺子里的药材早已耗尽,这两日都是长公主殿下从外县调来,可人参这等保命之物……
年份低的对这些重症患者效果几乎没有,只能用年份高的续命。
水患覆盖了州府多县,高年份的人参是保命的良药,售价高、存货少,哪里是那么容易弄来的。
咬了咬牙,他还要厚颜开口,“至少需三十年以上的方能有些效果。”
秦昭琼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抚,这才转过身来、有意无意将其护在了身后。
“我们已经找到了净化水质、去除毒素的方法,病情蔓延会受到控制。
药材正在调运的途中,不过姜大夫……还请量力而行。”
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秦昭琼心有敬意。
就是他最先察觉到大面积爆发中毒的源头是饮用湖水,也是他在御医放弃了重症患者之后依然坚守在这里。
眼底漆黑、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他日日夜夜守在重症区,实在困极了就在隔壁耳房的草席上打一会儿盹,还经常要被急症发作的病患唤醒。
如此熬了几日,背也佝偻了、精气神也涣散了,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秦昭琼此时改了主意。
她误会了妹妹的表现,只想着若是昭玥有医治的把握,便会像净水一般在堂上正大光明提出来。
可她始终没有言明,而且刚刚受到惊吓的模样……
所以秦昭琼原本的打算作废,绝口不提妹妹的事儿。
姜青蒲听闻水源的问题得到解决,先是松了口气,这代表继续发展成重症的病患会减少。
只不过后半句话……姜青蒲面露凄苦。
病患脉象洪数、邪热攻心,他用了清热泻火的方子、平肝息风的方子,对濒死的用固脱回阳的方子……
用尽一生所学也不过是勉强续了些时日,到现在一名治愈脱危的都没有。
连宫中御医都放弃了,他的坚守仿佛没有意义。
“量力而行”,他听懂了长公主殿下的言下之意。
力竭也无法改变什么,老人家心中吊着的一口气泄了,竟跌跌撞撞往后倒去。
“师傅!”
药童连忙上前搀扶,好歹没让人摔倒。
姜青蒲这把年纪,本就心神损耗过度,乍一听闻秦昭琼放弃的暗示,心气泄了。
此时喘息如风箱,浑身上下沁出细密的汗水,顷刻间洇透了衣衫,眸中神采黯淡。
秦昭玥目睹了这一幕,也读懂了老大夫眼中的情绪,因为她曾经经历过,那是深刻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