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老东西,还挺忠心。”秦昭玥嘀咕了一句,终究是拿起了筷子。
明明是危机万分、沉重压抑的关头,她却依旧能保持这份近乎没心没肺的从容。
三公主秦昭琬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由自愧弗如。
她暗自设想,若今日没有六妹妹在这里主持大局……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放下手中的奏折,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六妹妹,你……救治母皇,究竟有几分把握?”
秦昭玥往嘴里塞了块笋尖,含糊却笃定地道:
“只要国泰民安,问题不大。
当初大姐姐在赈灾途中受了那么重的伤,不一样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御书房中众人,不同程度地悄悄松了口气。
明明是最不靠谱、最跳脱的那一个,此刻却仿佛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成为了最大的慰藉与依靠。
……
夜幕低垂,如同巨大的墨色绒毯,缓缓覆盖了饱经战火的镇北关。
白露时节的北地,秋风已然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呜咽着掠过残破的关墙,卷起阵阵带着焦糊与血腥气息的尘土。
两国鸣金收兵,但那回荡在旷野上的苍凉号角,却带不走满目疮痍与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悲怆。
瓮城内,处处是劫后的凄惨景象。
断壁残垣间,火光尚未完全熄灭,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木料,发出噼啪的哀鸣。
幸存的人们如同惊魂未定的地鼠,小心翼翼地从地窖、破屋、甚至尸堆旁爬出,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与失去一切的麻木。
废墟瓦砾之下,不时传来微弱的呻吟与绝望的哭喊。
“我的儿……我的儿啊!你在哪里……”
老妇头发散乱,十指鲜血淋漓。
仍徒劳地挖掘着一处彻底坍塌的土屋,嘶哑的哭声在夜风中飘散,令人闻之心碎。
一队队玄武军士兵沉默地穿梭其间,面容疲惫而凝重,收敛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
将那些残缺冰冷的躯骸逐一拾起,排列整齐,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秦昭琼缓辔而行,踏过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她早已不复平日的雍容,盔甲上沾满了灰烬与暗沉的血迹,脸上也是灰扑扑的。
唯有一双凤眸,在烟尘熏燎下依旧亮得惊人,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哀恸。
身后,跟随着劫后余生的凤翎营残部。
流焰依然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守在她身侧,只是眉宇间难掩深深的疲惫,握缰的手背草草包扎,渗着鲜血。
出征时两千轻骑,如今还能勉强端坐马背的已不足百人。
战马也多有损伤,骑兵们几乎个个带彩。
血迹渗透了征衣,沉默中压抑着巨大的伤痛。
“将军!”
“将军!”
沿途遇到的兵士,无论隶属哪一部,见到她走来,无不自发地停下手中的活计。
肃然站立,低沉而恭敬地称呼,没有人再称她“殿下”或“宸王”。
在这一日之后,在这座用鲜血铸就的关隘,“将军”二字是北境军人给予她的最高认可。
一个刚刚组建半月的兵营,大半是女子,却在此等国战之中,以决死之姿率先撞入了朔风大军的左翼。
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硬生生撕开缺口,精准地找到了敌军中军指挥所在,为那决定战局的神策玄甲重骑指明了毁灭的方向。
两千人去,百人归,代价惨烈到无以复加。
但凤翎营的脊梁,却真正用血与火,在这尸山血海中彻底立住了!
第426章 宴请
秦昭琼于马上,向每一位致意的兵士颔首回礼,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从凤京带来的一千禁军精锐几乎死伤殆尽。
身后囫囵个能骑马的不过三四十人,余者皆需人搀扶或同乘一骑。
对于初建的凤翎营而言,这一仗……太过残酷。
然而,从整个战局来看,大乾无疑取得了大胜。
五千神策玄甲军这支恐怖的战争巨兽,自侧翼悍然撞入朔风军阵。
那些差点将凤翎营彻底吞噬的厚重防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撕得粉碎。重甲铁骑自左翼突入,贯穿中军,直透右翼,而后勒马回旋,再次发起冲锋。
将庞大的朔风军阵来回碾压,冲凿了整整四遍!
最终,敌军彻底溃败,兵败如山倒。
而在玄甲军发起冲锋的同时,镇北关主城门轰然洞开。
养精蓄锐已久的守城骑兵汹涌而出,步卒紧随其后,将原本困于瓮城中绞杀的朔风先锋军反包围其中。
巷战的局势瞬间逆转,变成了大乾军对入侵者的围猎与清算。
此战,正如镇北大将军袁震所期望的那般,一战定乾坤!
朔风先锋军几乎被全歼于瓮城,左翼被打残,中军与右翼彻底溃散,伤亡惨重,短时间内绝无再战之力。
秦昭琼一路无言,回到了镇北关内。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以袁震为首,所有高级将领俱在。
见到秦昭琼入内,众将齐刷刷抱拳,单膝跪地,“将军!”
袁震是陛下继曹承安之后提拔的北境大将,算得上皇党新锐。
军中虽有派系,但在秦明凰多年经营之下,人心凝聚,尚算纯粹。
更何况军人最重军功与勇武,大殿下亲冒矢石、身先士卒,近乎拼光了那两千凤翎营轻骑,此等壮烈与功绩,已赢得了所有北地将士的尊重。
“众将请起。”秦昭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沙哑,
“袁将军,此战虽胜,然强敌未远。
暗中很可能还有二品境强者窥伺,我等尚不知朔风此次骤然发难的真正缘由。
北境防务仍由你全权主持,我不会妄加干涉。”
“末将领命!”袁震沉声应下。
各部救援伤患、加强关墙巡防、清点战损、登记阵亡将士名录、扑灭余火、安抚百姓、整顿军备……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战之后必须立刻处理的要务,这方面秦昭琼确实欠缺经验。
凤翎营并无巡防任务,而且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都不会披挂作战。
因为今日一战,即战力几乎都已经打残了,剩下的唯有补充兵力、加强训练。
秦昭琼带着残部返回凤翎营驻地,身后还跟着袁震刚刚拨给她的三千玄武军士卒。
毕竟那神秘的二品境敌人尚未现身,唯有身处大军环伺之中,方能确保安全。
尚未抵达营门,便见留守的两千未曾出战的女兵早已翘首以盼,密密麻麻地站在辕门外。
当她们看到殿下身后伤痕累累、人数不足百人的残部时,人群中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却又迅速被死死捂住,只剩下低沉到令人心碎的呜咽在寒风中飘荡。
秦昭琼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惶恐的脸庞,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
握着缰绳的手指太过用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胜利的荣光之下,是冰冷残酷的牺牲,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
朱雀南道,百越都护府。
时值白露,北地已渐露秋寒,而南疆却依旧闷热潮湿,空气都比北境粘稠。
都护府衙署的书房内,窗扉大开。
没见灌入多少凉风,只听得外面不知名的虫子聒噪不休。
二皇子秦景珩独自立于巨大的南疆舆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图上山川河流的脉络上划过。
眉头紧锁,怔怔出神。
南疆骚乱,非一朝一夕之事。
百越都护府作为大乾疆域南端的门户,直面着广袤又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
那里是无数彪悍部族的栖息之地,地形复杂,瘴疠横行。
大乾倚仗的国之重器——强大的重甲骑兵在此等地方根本施展不开。
数百年来,朝廷始终怀着一统南疆的雄心。
不知进行过多少次或大或小的征伐,却往往损失惨重,无功而返。
那些土著蛮部占据着绝对的地利,对密林了如指掌,神出鬼没,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各种阴毒的陷阱、防不胜防的奇异毒素,让大乾军队每向前推进一寸都苦不堪言。
最致命的是,即便侥幸夺得些许地盘,也根本难以固守。
补给线漫长而脆弱,随时可能被切断。
与之相对,那些蛮部却时常出山劫掠边境州县,来去如风。
抢了粮食财物和人口便迅速遁入茫茫林海,消失无踪。
其行径如同附骨之疽,虽不致命,却令南疆军民常年不得安宁。
此番母皇派他前来,正是因探查到南疆各部族近来异动频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