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宫中侍奉了三十年的老尚仪,用朱笔在绢帛上标注出了绝大部分人不知晓的暗径。
"此处的菱花窗棂有三根断栏,可容一人侧身通过。"
当小队悄无声息地穿过荒废的蕖香苑时,最年轻的黑瘦少年突然驻足。
曲衡立即打出手势,众人瞬间隐入枯败的蔷薇丛中。
只见少年小心地从泥地里拾起半块松脱的青砖,底下竟压着条极细的银线,若再往前半步便会触发机关。
"是连环惊雀铃。"
曲衡颔首示意,少年谨慎地将银线原样固定。
他后背渗出冷汗,这种机关一旦触发,方圆百丈内的铜铃会如惊雀齐鸣。
若无尚仪细到极致的舆图记载,一行人怕不是早就已经被发现。
越靠近核心区域,空气愈发黏稠得令人窒息。
当小队经历多次危险,终于抵达地图标注的最终安全点时,曲衡忍不住抬手抹去额角冷汗。
前方三百步外的月华门,便是青鸾卫直属管辖的内廷禁地。
"自此往御书房,需经三重殿宇两道回廊。"曲衡以指尖在掌心划出路线,
"过月华门经嘉寿堂,穿九曲廊庑至澄瑞亭,最后突破抱厦前的广场。"
众人无声点头,匕首反握,软甲下的肌肉绷如满弓。
他们知道俞静珩的地图到此为止,那位老尚仪在绢帛角落以蝇头小楷注着:
"青鸾卫布防日异,老身亦不敢妄测。"
果然甫入月华门,神武强者便猛地睁眼,以传音入密急报:
"东北方向假山群有异!"
几乎同时,众人看见那座太湖石垒砌的假山阴影里,某块看似天然形成的石隙中寒光微闪。
"暴露了!"
警告声未落,那道寒光已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焰火。
尖锐的响哨声撕裂寂静,如同鬼夜哭。
"冲!"曲衡一声令下,十二人化作支离弦之箭。
两名壮汉当即脱队扑向假山,剑光交错间与跃出的暗哨缠斗在一处。
刚冲过嘉寿堂前的蟠龙丹陛,左右两侧同时传来铠甲碰撞声。
东西配殿中冲出两支青鸾卫巡逻队,每队十二人整,玄铁重甲在奔跑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结阵!"曲衡嘶吼声中,立即又有四人反身迎敌。
其中一对孪生兄弟默契地掷出缠龙索,铁索交错成网暂阻右路攻势;
另两人则直接撞进左路队阵中,短刃精准刺向甲胄连接处的软革。
剩余八人毫不停滞地扑向九曲廊庑。
曲折游廊此刻成了死亡通道,青鸾卫显然早已熟悉每处转折点的夹击战术。
不断有人从雕花漏窗中突刺而出,从彩绘藻井上垂索降下。
"我断后!"
当又一名队员被钩镰枪拖进暗处时,使双刀的女子猛地旋身回砍。
刀光如匹练绽开,硬生生斩断三根追魂索,自己却被暗弩射中肩胛。
她最后看了眼同伴远去的背影,反手掷出双刀钉入追兵咽喉,纵身跃入突然掀开的翻板陷阱,下方立时传来机括转动的骇人声响。
冲过最后一道垂花门时,曲衡身边仅剩五人,每个人都在剧烈喘息。
眼前豁然开朗,是处极为宽敞的庭院。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中央矗着座青铜日晷,正北方便是重檐歇山顶的御书房。
"澄瑞苑。"曲衡吐出这个地图上标注的地点。
此时外围喊杀声越来越近,青鸾卫正在形成合围之势。
而御书房前的九级丹陛之上,正有一道伟岸的身姿。
此人身着玄色无铭甲,高逾九尺,裸露的皮肤泛着青黑岩色。
仅是静静伫立,便似将整座御书房护在身后的山岳。
曲衡剧烈喘息着,突然伸手撕下脸上易容。
人皮面具下是张消瘦的面庞,又猛地扯掉左手小指的伪装,露出了断口处狰狞如蜈蚣的疤痕。
上前三步立于最前,他抱拳行礼时断指格外刺目:
"末将,已故昭毅将军赵破虏麾下,录事参军曲衡,求见陛下!"
声浪在广场上荡开回音,丹陛上的守卫终于睁开双眼。
他正是璇玑卫千户磐岳,号称三品境中防御第一。
只见他往下踏出一步,整座澄瑞苑上方突然浮现出了一座山岳虚影,这个来自于他神武境的“势”。
曲衡等最后五名队员,同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好似将山岳扛在肩头一般。
“嗡”的一声闷响,山岳之下骤然浮现出一条溪流,横在其与队员之间。
也就在这时,五人身上的压力骤减,显然是队伍中的神武境强者出手了。
战斗一触即发,却在此时,御书房的蟠龙金钉门忽然洞开。
秦明凰的身影出现在了御书房门口。
第393章 可曾有悔?
踏出的是一双玄底金线绣云纹的宫靴,接着是逶迤及地的玄色织金凤尾裙。
女帝秦明凰立在九级丹陛之巅,轻风拂动鬓边十二串东珠流苏,玉声璁珑。
苏全佝偻着腰紧随右侧,老太监双手拢在猩红袖中,暗暗警惕着周围。
"磐岳。"
女帝轻唤。
磐岳抱拳,周身青黑光泽流转更盛。
不见形质的"势"骤然铺开,竟在空气中凝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外围青鸾卫齐齐后退半步,被这浑厚气劲让出奔流的空间。
曲衡只觉得胸腔如压巨石,每口喘息都带着铁锈味。
身后队员的靴底正缓缓陷入地砖,仿佛正承着山岳的重量。
做完这一切,磐岳才侧身让出视线。
女帝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曲衡,视线滑过其左手小拇指的断肢。
眼底掠过极淡的讶异,像石子投入古井,稍纵即逝。
"末将敢问陛下!"曲衡猛地昂首,脖颈青筋毕现,
"七年前北疆军饷皆充斥大量劣币,可是陛下授意?"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青石砖上洇开深色痕迹,却硬挺着不愿低头。
"是。"女帝的声音无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每贯钱掺铅三百文,共发往北疆军饷二十七万贯。"
曲衡没想到陛下竟然回答得如此痛快,如此……坦然!
愤怒填满了胸腔,引而不发,咬牙继续发问:
"昭毅将军赵破虏派人入京申冤,陛下可知?"
"知道。"秦明凰的回答依然干脆,
“奏章未到凤京,三路信使皆被截杀殆尽,最近的到了京周衔云县,奏章被璇玑卫截获。"
曲衡猝然踉跄,颤颤巍巍抬起了臂膀指着陛下,声嘶力竭:"为什么?!"
轻风忽然卷起枯叶,在丹陛下打着旋儿。
"战争连绵,国库耗空,太仓存粮仅够京师十日之用。
你是录事参军,该算得清账。
若发足饷,需加征田赋三成。
若拨实银,中部南方六州漕粮折银再加五成。"
她的目光忽然锐利如针:
"当时北境易子而食,南方饿殍载道。
是榨干百姓最后一滴血续战,还是断将士粮饷止戈。
曲参军,换你如何选?"
曲衡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北境战事的那些年,确实见过百姓啃土,州府衙门口挂满自缢的饥民。
女帝向前半步,绣金裙裾拂过石阶,
"杀尽贪官抄没家产,仍不足北境军需半月之耗。"
"朕记得赵破虏军报写'朔风铁骑日食一羊,我军士卒日啖麸饼一张。
曲衡,你在军中时啃的麸饼,可还咽得下去?"
轰!
曲衡被冲击得心神摇曳。
他突然暴喝,形似癫狂,
"即便如此!
曹承安勾结朔风王朝,三千骑兵全歼昭毅军一千二百巡逻军士,这事陛下可知!"
"知道。"女帝的声音浸满霜色,
"故曹承安被褫夺北境大将军之职,回京任玄戈司右少监。
其上尚有监令、左少监辖制,空有其名,这便是惩罚。"
"惩罚?"曲衡突然笑出泪来,断指在空中剧烈颤抖,
"我大兄被万箭穿心,一千二百弟兄被割耳邀功,陛下竟用仕途折损来抵血债?!"
女帝居高临下睨着他,眸中不见起伏,
"曹承安镇守北境十余载,朔风人闻其名止儿夜啼,此为大功。
朕用三年时间剪其羽翼、削其权柄,在玄武军中再无根基,此为功过相抵。"
"功过相抵?!"曲衡咆哮着拔出佩刀。
刀身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也映出丹陛上女帝沉静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