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温庭婉榜上无名,一切安排都成了笑话,深究原因已无意义。
但他心中仍抱着一丝万一的侥幸。
万一那个原本被放弃的陈榆,反而成功了呢?
万一璇玑卫并未发现她的异常,而她依旧以为父亲幼弟被控制在手。
故而乖乖按照威胁,使用了那特殊的墨条书写了呢?
终于,他顺着拥挤的人流,艰难地挪到了靠后的位置。
终于到了,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张署名“陈榆”的试卷。
他不通文墨,看不懂文章优劣,但却能清晰地看到。
策论的开篇并墨色均匀,字迹工稳,丝毫没有断章的现象!
完了……
彻底完了!
陈榆为何敢不顾父亲和弟弟的性命?
从王冲之前传回的情报来看,她绝非如此冷硬无情之人。
那么她究竟有何依仗,敢无视威胁?
主人的担忧是对的,璇玑卫早已洞察了一切。
这一刻,他浑身冰凉,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一时间如芒在背。
怎么办?
必须尽快将这要命的消息传回去。
可眼下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催命符,导致立刻暴露。
或者对方只是洞察了舞弊的手段,主人并未暴露呢?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如同最普通的看热闹百姓一样,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外挤。
脸上甚至还模仿着旁人,或羡慕或议论的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脱身。
外表看去,就是一个看完热闹心满意足的普通百姓,自认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在凤京城他就像一道必须融入阴影的影子,一旦被捕捉到痕迹,便无所遁形。
并未刻意加快脚步,缓缓往外走去。
终于,他离开了贡院前的这一条街,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又过了百余步,拐进了附近一条僻静的小巷。
只要穿过这里,便能融入更复杂的坊市。
眼见脱身在即,就在这一刻……
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厚茧的大手仿佛从虚无中探出,悄无声息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作为四品巅峰、曾经冲击神武境失败的武者,他此刻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周身气机仿佛被彻底冻结,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牢牢禁锢在原地。
任由他如何疯狂试图调动体内真气,都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涟漪。
神武境!出手的必然是神武境强者!
这一刻,他万念俱灰,心如死水。
真的一切都完了……
斗錾的身影自他身后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经过这段时日的沉淀与修炼,他已经初步掌握了自身的“势”。
收放由心,不再需要显化黑狱异象,便能于无声处听惊雷,轻易制敌。
“抓到你了。”
低沉的声音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宣告了最终的结局。
青简斋书铺。
依旧如往常一般开门营业,只是铺子里显得格外冷清。
毕竟此时此刻,全凤京的目光都聚焦在贡院放榜之地,门可罗雀也是正常。
沈元章早已将店内小厮打发出去打听放榜结果,另有一人则被派往了合作的刊印铺子。
他已托关系预定下了生意,此次乡试的考卷会刊印成文集。
想必一定会卖得不错,能趁这第一波热潮赚上一笔。
沈元章独自坐在账台之后,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面色从容,仿佛只是在享受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清晨。
唯有他自己知道,看似稳如泰山,指尖却微微发木发凉。
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擂鼓之声。
终于到了揭晓结果的时刻了,而他赌上的是多年经营,乃至身家性命。
只要此番能够成功,不仅能够顺利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更有可能借此牵扯出当朝裴相。
到那时,无论是拿捏这位首辅的把柄,还是以此换取难以想象的利益,都将是一张足以颠覆局面的强大底牌。
就在他心神忐忑又激荡之际,书铺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位身着素雅衣裙、面带轻纱的女子,步入了店内。
第380章 满盘皆赢?
沈元章抬起眼眸,只一眼,整个人便如坠冰窖。
璇玑卫中有一名老牌千户,代号隐蛰,素来喜戴面纱。
手腕一颤,杯盏中的茶水倾泻出些许,溅湿了账本。
沈元章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惧,喉咙发干,开口却依然维持着掌柜应有的平稳:
“客人想要点什么书?”
面上虽竭力不显,体内真气却已疯狂运转,直摧心脉!
此时,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败了。
在与璇玑卫的这次博弈中,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被活捉后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与屈辱。
不如自行了断,死得干净!
然而,沈元章那决绝的真气在即将触及心脉的前一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壁垒,骤然变得纹丝不动。
隐蛰淡淡瞥了他一眼,一道传音精准地刺入他耳中:
“沈掌柜的这是在做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难道不知?”
她一步步走到高高的账柜前,居高临下地睨着面如土色的沈元章,。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眸,眼角微微弯起,泄露出此时的愉悦心情。
“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打了这么多年交道。
请沈掌柜移步,去喝一杯我们璇玑卫特备的好茶,如何?”
沈元章面若死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与此同时,凤京城各处,大批璇玑卫精锐出动。
以雷霆之势,扑向那些早已锁定、却按兵不动多时的目标。
乡试公布成绩的喧嚣之下,一场无声的抓捕和清洗迅速席卷全城。
在这场博弈中,璇玑卫最终大获全胜。
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破坏了世家经营多年的凤京情报网。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
贡院门前,张贴墙下,书生柳文轩正驻足凝望。
他身在后段区域,没办法,前头尤其是榜首解元那块区域,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挤不过去。
倒是这后边的考卷,除了中举的学子及其家人想亲眼见证,或者少数几个不信邪、心存侥幸的落榜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寻找自己的名字,关注度算不上高。
反正闲来无事,柳文轩便既来之则安之,走到哪儿便看到哪儿。
刚刚看了三篇试卷,便溜达到了此次第一百四十三名,那位衔云县陈榆的卷子前。
经义部分直接略过,先扫了一眼最后的诗词。
嗯,辞藻尚可,意境平平。
跟绝大部分的科举诗词一样,并无甚出奇之处。
其实柳文轩内心最好奇的,是那位名动凤京的赫连朝露的诗词。
可惜人家排在四十多名,离这儿还远着呢。
然后,他便将目光投向了占比最重的策论文章。
不多时,眉头紧紧皱起,越看脸色越是惊疑不定。
“不对……这不对吧!”
柳文轩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张贴墙前方,早有胥吏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正是为了防止有人因落榜失意而闹事。
每届放榜,总少不了几个无法接受现实的学子。
甚至状若疯癫,扑上来撕扯榜单的都有,官府自然早有准备。
此刻见到有人胆敢放声指责考卷,左右胥吏立刻警觉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柳文轩。
只见柳文轩颤抖地指着墙上陈榆的那篇文章,眼睛瞪得滚圆。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荒谬的事情,口中不停地惊呼。
“不对,全然不对!”
“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瞧他这副激动得近乎癫狂的模样,领头的胥吏冷哼一声,立刻带着两人上前。
“兀那书生,贡院重地,休得大声喧哗,惊扰秩序!”
柳文轩却仿佛没听见警告,瞳孔因震惊而剧烈震颤。
“大人,你们快来看。这份卷子很不对劲,你们看这段……”
说着话,他竟上前要去指那试卷。
几名胥吏见状,根本不给他接近的机会。
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不由分说便要将他拖离现场。
“哼,又是个闹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