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没有见到大股的流民,官方邸报说五十万灾民,但谁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秦昭琼对自己这个六妹的态度已经彻底改观。
此时她能够看出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关爱担忧之情,忍住了抚摸她头顶的动作。
“无碍,我随时可以调动驻军,两千骑兵足矣。
只是,粮食事关重大,六妹……”
秦昭琼知道这个妹妹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么不堪,甚至心有成算。
秦昭玥暗叹一声,知道此时不是摆烂的时候。
“大姐放心,我省得。”
“好。”
两人眼神碰撞,尽在不言中。
其他人以为长公主是嘱咐六公主不要闹幺蛾子,却不知道这一刻两人无声的交流。
秦昭琼又望向了一旁的五皇子秦景湛,“五弟,粮食是赈灾重中之重,后阵交给你了。”
知道六妹不愿意暴露,若非情不得已她也愿意成全,明面上还是让五弟负责。
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位五弟也没什么夺权的心思,跟在京城时一样安分守己。
而她暗地里已经交代过亲卫,危急关头听取六妹的命令。
毕竟后阵有三千兵马,若是六妹与五弟的意见相左,只能出现一个声音。
相信以六妹的智慧,当能把握住其中分寸。
秦景湛拱手,“大姐放心。”
大家匆匆而别,长公主率领两千精骑连夜急行奔向茗烟县。
营帐中剩下的决策层,五皇子,六公主,玄戈司正三品监令、万民司正四品少监。
秦景湛向其他人拱了拱手,“接下来就拜托诸位了,务必确保粮食无失。”
他这些日子很是低调,不找事儿、不争权,默认长公主的领导地位,与在京中一贯的作风相符。
毕竟头上顶着个素有贤名的二皇子,他本身也不出彩。
两位官员自然应是,秦昭玥也没有拆台的意思。
不过五哥这话也不是冲她说的,保持沉默就罢了。
很快散场,秦昭玥离开主帐,在帐外守候的碎墨当即跟上。
走至半程,秦昭玥突然开口,“你手上应该有情报吧,给我一份。”
“是!”
玩了一路,不知道为什么六公主总能想出千奇百怪的棋牌玩法,都闻所未闻,还都怪好玩的。
这么说吧,碎墨手下的一组人,最少都输了半个月的月钱。
人品什么的不敢保证,不过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六公主脑子绝对好使,绝不是京中盛传的蠢货。
青鸾卫负责陛下守卫,并没有什么情报渠道。
但特事特办,璇玑台暗探的情报除了汇总到长公主手上之外,碎墨也会暗中得到一份。
碎墨从来没有避开六公主,也从未主动塞给她看,直到现在主动提出要求。
篝火旁,秦昭玥静静翻看着这些天的情报。
十二位青鸾卫散在周围,戒备着所有的方向。
茗烟县,最初的问题是茶山塌方形成了“泥龙”。
秦昭玥估计就是泥石流,可以预见到破坏有多大。
根据情报,泥龙将大量茶树连根拔起,对下游村庄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水灾的影响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秦昭玥能想到流离失所、缺衣少食,也能想到事后的疫病传播,却没想到因地制宜会发生一些特殊的情况。
比如灾民饮混入茶碱的洪水引发重病,比如洪水蔓延地区会发生缺水的情况。
是的,缺水!
将所有情报都看完之后,秦昭玥唤来了方士陈青玄和戏法师彩绳。
“茶碱中毒者,何解?”
陈青玄回答,“若是刚刚饮下未有多久,可用羽毛探喉,或灌服温盐水催吐。
若时间稍久,可用芒硝或大黄煎汤以利通便。”
若是轻症,可用甘草绿豆汤、金银花露,或者用灶心土。”
秦昭玥点了点头,望向碎墨。
碎墨没想到这位方士还真有点水准,“这些长公主也知道,已经派人搜罗药材送往茗烟县,只是灶心土未曾听说。”
陈青玄解释了一番,说是土方法,用炉灶中烧红的黏土块淬水,沉淀后取清水饮下,可缓解症状。
秦昭玥大概明白了,估计是类似活性炭的作用,能够吸附毒素。
她又问,“如果是重症,何解?”
陈青玄拧眉沉思,却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秦昭玥心中暗叹,估计大规模碱中毒的案例几乎没有,缺乏这方面的医治方法。
迟疑良久,方士才说了个方子,《冷庐医话》有载“茶癖”案。
一富商日饮浓茶数十盏,后怔忡不寐,汗出如雨。
医令停茶,以人参、麦冬、五味子益气养阴,兼用百合地黄汤清心,三月方愈。
只是陈青玄言明自己并未用过,不知效果到底如何,而且……
大家都懂他的未尽之言,这等代价估计也就富商承担得起。
就算方子真的有效,也不可能大规模推广用在灾民身上。
秦昭玥想了想,之所以会中毒,很大可能是洪水裹挟茶园积年的堆肥与腐殖质。
水体总氮含量大幅超标,灾民误饮后出现代谢性碱中毒。
如果是急症或者重症,以现有的医疗手段,估计很难医治。
她不知道这类灾民的数量有多少,不过也必须要未雨绸缪。
秦昭玥咬了咬牙,行不行的,总要试试。
她望向戏法师彩绳,“你帮我做个东西……”
第031章 我不是你爹
残阳像块将熄灭的炭,把最后一点猩红烙在茗烟县城门的牌匾上。
"烟"字下半截仿佛曾经浸在血液之中,洇开暗褐色的墨痕。
两日后的黄昏,三千兵马护送着第一批募集到的粮食抵达了茗烟县。
军队惊飞了城墙上等候的乌鸦,那些黑羽畜生扑棱棱飞起。
秦昭玥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陷入泥浆时发出"咕啾"声响。
下意识掩了掩口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空气中有种诡异的甜腥味。
前方的阵列迅速开了条口子,一名长公主身边的校尉策马而来。
“报!长公主有令,护粮队在县外五里驻扎。”
众人翻身下马,五皇子上前询问情况。
“县内缺水,受伤中毒者众多……”
提前看过情报,跟秦昭玥想象得差不多,长公主抵达之后迅速开始实地考察灾情。
在城南建立了专门的救治区,将重伤者、中毒者集中起来,安排处理尸体。
她将带来的少部分粮食分发到户,但粮食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是县中水源遭到了污染,连地下水也未能幸免。
长公主只能分出五百兵,从其他县调水。
只不过水很难运输,一次也带不来太多,对一个县来说杯水车薪。
秦昭玥看到这名校尉的嘴唇已经有干裂的迹象,可想而知情况有多糟糕。
见六妹妹不说话,秦景湛开口说道:“我们的马车上全部带了干净的水。”
那校尉闻言喜上眉梢,“真的?太好了!”
自从看完情报之后,所有人都不再坐马车。
而是腾出来,用木桶装了干净的水源带着,这自然是秦昭玥的主意。
从校尉眼中闪烁的光芒就知道茗烟县现在到底有多缺水。
三千兵马和民夫护着粮草前往划分出来的驻地。
剩下人只带了少量的护卫入城,因为长公主已经控制了城防,安全无虞。
两百余骑拱卫着他们往城里进,整个队伍无人开口,只有哒哒哒的马蹄声。
一声嘶哑的呻吟刺破死寂,墙根阴影里,老妪正用溃烂见骨的手指抠挖青砖缝隙,指甲刮擦声里混着含糊的呜咽:"水……水……"
马队从距离不远的地方通过,她却恍若未觉。
老妪的嘴唇肿成青紫色,嘴角裂开两道血口,像被人强行撕开的茶囊。
颈间皮肤如同熬过三沸的茶汤表面,结着层泛白的皱膜,皮下透出熟肉般的暗红。
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瞳孔被碱毒蚀成浑浊的乳白色,却仍直勾勾盯着砖缝里渗出的水。
“殿下……”
桃夭面露不忍,秦昭玥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显得有些刻薄,并未开口回应。
长街石板缝里嵌着茶渣,被雨水泡发后膨胀成黑褐色的疮痂。
五六个孩童跪趴在茶肆废墟前,时不时舔舐梁柱上凝结的白霜。
茶棚残柱下,妇人举着一株青草,正在挤压草根,涂抹怀中婴儿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