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市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二层,临窗的雅座。
此时已过了午膳的黄金时辰,楼上食客不如之前。
靠窗的位置,相对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身材敦实矮壮,皮肤黝黑粗糙,正是护送萧云朔入京的玄武军折冲都尉李锷。
对面坐着的,是玄戈司从五品马政司丞,姓陈。
曾在北境军中服役,后调往西北边庭负责军马事宜,如今调入凤京玄戈司。
两人虽无深交,但在北境时有过几面之缘,此番由他出面招待李锷正合适。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下酒菜,一壶温好的老酒。
“陈兄,多谢款待。” 李锷端起酒杯示意。
“李兄客气了,一路辛苦。”
陈司丞回敬,目光扫过楼下熙攘的东市街道,“凤京繁华,与边关大不相同啊。”
李锷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看着那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嗯”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楼下街道上,秦昭玥一行人正由禁军护卫着,缓缓从酒楼下方经过。
陈司丞眼尖,认出了那几位金枝玉叶和朔风公主,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李锷自然也看到了,但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神色如常,仿佛看到的是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陈司丞放下酒杯,状似无意地低声问道:
“李兄一路护送那位朔风二公主入京,可曾发现这位殿下有什么特殊之处?或是随行人员有何异常?”
李锷拿起筷子,夹了片薄如蝉翼的金齑玉鲙,嚼了几下,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带着军汉特有的粗粝:
“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个读多了书的贵女。
讲究个清雅,不喜欢奢华排场,身边就带了一个贴身婢女伺候起居。
这一路顺当得很,没出半点岔子。”
“哦?如此说来,倒真是平安顺遂了。”
陈司丞点点头,又给李锷斟满酒,
“李兄此番暂留凤京,可有落脚之处?
玄戈司衙署后方有专供外地官吏暂住的房舍,只是条件略为简陋了些。
若是往常,领了补贴去外头寻个客栈倒也自在。
可眼下临近乡试,各处客栈人满为患,价钱也水涨船高,怕是不好寻摸。”
李锷端起新斟满的酒碗,沉声道:“不必麻烦司丞了,我在凤京有间小宅子。”
陈司丞闻言脸上露出笑容:“这样啊,那可方便多了!
李兄尽管住家里便是,该有的补贴照常发放,多少也能贴补些家用。”
他举起酒碗,却在入口之前突兀问道:
“若此次北境能安定下来,李兄可有想过调回凤京任职?”
李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端起酒碗遥遥相祝,
“陈兄说笑了,京畿重地哪里是我这等粗人能轻易扎根的地方?”
他仰头,又是一碗酒下肚,目光灼灼望着对面:
“还是说……陈兄有什么门路?”
陈司丞同样饮下碗中酒,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虽有几面之缘,但交浅不言深。
稍加试探,瞧得出他有这心思,先埋下颗种子。
要不是听说他在风京有宅子,也不会第一面就开口。
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李锷婉拒了陈司丞派人相送的好意,言明自己认得路。
陈司丞也不强求,只是叮嘱他记得每日需去玄戈司点个卯,以防上峰临时有事召唤。
李锷带着三分酒意,独自一人离开了酒楼。
没有雇车也未闲逛,目标明确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接连穿过三座坊市,街巷渐渐变得狭窄安静,喧闹的市声被隔绝在外。
最终,他来到了安仁坊的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
院墙灰扑扑的,门扉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你是……李二郎?”
第318章 故大乾昭毅将军
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眯着眼仔细辨认着。
李锷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意:“是我,王大娘。”
“啊,真是李二郎!你回凤京了?” 王大娘惊喜地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公务在身,回来住一阵子。”
“好好好,回来就好。”
王大娘连声说着,忙转身回屋,“二郎等着,我给你拿钥匙去。”
“有劳了。”
“应该的,应该的!”
很快,李锷接过那串带着岁月痕迹的钥匙,道了声谢,打开自家大门。
小院不大,方寸之地。
院中原本可能种过些什么,如今只剩下一片枯黄的野草。
三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
李锷反手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踏入院中,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蒙着薄尘,家具并未朽坏,看得出并非完全无人打理。
他每年都会托邻居王大娘一两银子,请她偶尔进来洒扫通风,防止屋子彻底朽坏。
长时间空置的屋子,若是无人照看,便会彻底失去“人气”。
李锷没有动手打扫的兴致,径直走向里间。
卧房内只有一张木床、一方桌子、一个旧衣柜。
他走到床头蹲下身,手指在床沿内侧一块不起眼的木板上摸索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一块木板被他轻轻抽开。
露出里面隐藏的暗格,其中静静躺着一块乌木牌位。
李锷动作极其小心地将牌位取出,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用袖子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尘,又拿出一块干净的素色绸布,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着乌木光滑的表面。
牌位上,阴刻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故大乾昭毅将军赵讳破虏之位”。
李锷将牌位郑重地摆放在旧方桌上,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只小香炉、三支线香。
用火折子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他没有下跪,只是站得笔直,如同标枪。
拿起那壶酒,拔掉塞子,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倾倒在地上。
酒水渗入砖隙,无声无息。
然后,他才举起酒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灼着肺腑。
没有说话、没有祷词,只是沉默地站着。
眼神穿过袅袅升腾的青烟,望向那冰冷的牌位,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支线香终于燃尽。
李锷面无表情地收起香炉,再次用绸布仔细擦拭干净牌位。
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它放回暗格,推回木板,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和衣躺倒在什么都没有的硬板床上。
不过片刻功夫,沉重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
秦昭玥一行人逛完了繁华喧嚣的东市,又走马观花穿行过琼瑰坊、琅音坊。
待抵达松烟坊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傍晚时分。
松烟坊,凤京文脉汇聚之地。
青石板路两侧,书肆画坊林立,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页的气息。
身着儒衫的士子、宽袍大袖的文人墨客随处可见。
或低声论辩,或驻足品鉴,一派斯文气象。
坊内最大的酒楼松涛阁,此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离最热闹的夜宴时分尚有些时辰,可大堂内已是座无虚席,门外还有不少人排队等候。
眼尖的掌柜远远瞥见这一行人,尤其是禁军护卫和其中几位气度非凡的身影,心头猛地一跳!
待看清打头那位眉眼弯弯的六公主,还有一旁面容冷峻、按刀而行的蒙统领时,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忙忙地迎了出去。
“贵客临门,松涛阁今日当真是蓬荜生辉,几位贵客快请!”
掌柜忙不迭地迎上前,声音洪亮热情,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原本排队的人群中还有些微骚动,但不知是谁认了出来,一听到“朔风二公主”的名号,不满的声音顿时偃旗息鼓。
“朔风二公主?就是那个连赫连朝露都自叹不如的那位?”
“是她,快看快看!”
“嘘……噤声!”
众人窃窃私语,好奇、审视、甚至带着几分仰慕的目光纷纷投向萧云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