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被斩断的多是外围的“手脚”,真正的“头脑”并未受损。
要重新搭建一张新的情报网并非难事,但需要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女帝这一手雷霆打击,时机拿捏得巧妙,恰恰选在朔风二公主抵达凤京的前一天。
如今不知有多少璇玑卫精锐散落在凤京的各个角落,虎视眈眈。
在风声鹤唳的当下,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当真是好手段!
逼迫那些原本观望的百官和清贵勋贵,在这场女子科举站到世家的对立面。
若让其成功举办,并获得巨大的影响力,女帝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元章暗暗揣测,大概便是彻底废除地方举荐制,至少也是名存实亡。
再进一步,或许就要取消地方二把手别驾的监察之责,使刺史大权独揽。
世家盘踞地方、把持仕途的根基,将被连根撼动!
怎么办?
那道死命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必须完成,可眼下该如何破局?
王冲,沈元章的思绪再次聚焦到这人身上。
原本只是个边缘的小人物,却掌握了一名才华出众的女秀才。
如今大量京中女子下场,必然会抢占很大一部分举人的名额,而寻常的舞弊手段怕是连考场都进不去。
那么多案子同时爆发,王冲因放贷被牵连,合情合理。
京兆府一日审结数十案,为了效率,没有对每个案子深挖细究,也属正常。
何况王冲的家人还牢牢掌握在手中,只要他未被特别留意、重点关照,他绝不敢供出背后之人。
至于那个女秀才还留在药铺……
王冲被抓,借的印子债自然不用还了。
她囊中羞涩,在寸土寸金的凤京,想要搬出去另觅住处谈何容易?
况且正值乡试,各处客栈早已爆满,价格飞涨。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
沈元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眸色变幻不定。
沉吟良久也没有做出决定,轻轻摆手,影子悄无声息消失不见。
……
少府监秦文远在刀笔吏的引导下,踏入了凤阁台。
被引至宰相办公的签押房外,秦文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裴玄韫正打算用午膳,听闻通报才延了延。
那双阅尽世事的深邃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审视。
他深知自己的位置有多遭人嫉恨,自执掌相印以来,素与宗室勋贵并无往来。
眼前这位少府监,是宗室中官位最高者,更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示意小吏退下,厚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间。
“少府监所来何事?”声音平和却带着天然的威仪,目光如炬。
秦文远踉跄着向前猛冲两步,在距离书案三步之遥时,双膝重重砸向青砖地面。
嗙仓!
膝盖骨与坚硬地面撞击的沉闷声音,在寂静的签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秦文远整个人匍匐下去,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求裴相救我!”
第314章 谁?你说sei?
裴玄韫连午膳都没顾得上吃一口热乎的,匆匆离了凤阁台。
坐在马车里,就着清水胡乱啃了几口冷硬的胡麻饼,权当充饥。
饼渣簌簌落在官袍前襟上,他也无心掸去。
只揣着手,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他就不该放那个秦文远进门。
他奶奶的,纯属给他找事儿!
贪墨贡品,还是最顶级的龙脑香;
暗中与澄园那等藏污纳垢之地做交易;
还涉及赈灾款项的贪腐!
这秦文远简直是狗胆包天,更麻烦的是为了保命,还供出了一条关于世家在凤京秘密联络人的情报线。
这事儿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身为宰相断然没有隐瞒不报的道理。
而且必须立刻、马上报上去,一刻都耽搁不得!
马车刚在巍峨的宫门前停稳,裴玄韫便撩袍下车,步履匆匆。
凭着宰相的金鱼袋和通行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宫禁深处。
作为当朝首辅,他自然享有随时求见陛下的特权。
御书房内,冷香袅袅。
女帝秦明凰端坐御案之后,正批阅着奏章。
裴玄韫恭敬行礼后,将那份秦文远的奏折呈上。
秦明凰接过,不动声色地展开。
奏折上的内容自然没什么新意,她凌晨时分刚看过,还让人原样放了回去。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字一句又读了一遍。
“裴相,”女帝放下奏折,抬起凤眸,“此事你什么想法?”
裴玄韫谨慎措辞道:
“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核实秦文远所供之情报是否属实。
若属实,则按图索骥,依法严办,清除隐患,此乃国法纲纪所在。”
“哦?”秦明凰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不打算给秦文远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了?”
裴玄韫心中一沉,声音异常坚定:
“陛下明鉴!宗室官员身负皇恩,竟敢勾结世家、图谋不轨,其罪当诛!
秦文远所犯诸事,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罪不容恕。
区区一条情报,不够。”
他深知此刻必须与秦文远切割得干干净净,态度更要无比鲜明。
“行,”秦明凰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语气干脆利落,“那就依裴相所言。”
啧……裴玄韫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对劲!
秦文远犯下的事,哪一件不是掉脑袋、甚至可能株连的大罪?
他来求救,自己这边递上刀子,陛下却如此轻描淡写地就采纳了“依法办”的建议?
连一句多余的追问、一点雷霆震怒的迹象都没有?
伴君多年,裴玄韫的嗅觉何其敏锐,他立刻便觉察出来,恐怕陛下对秦文远的所作所为早已了如指掌。
按兵不动,迟迟未处理,定是另有深意。
自己这是赶巧撞上了,稀里糊涂地当了回毫无用处的传声筒。
纯属被秦文远这蠢货拖下水,白白惹了一身骚,倒霉催的!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秦明凰见裴玄韫还杵在那儿,眉梢再次微挑:“裴相还有事?”
裴玄韫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踌躇,硬着头皮道:
“这个……陛下,臣确有一事,斗胆请教。”
“但说无妨。”
“臣是想问,”裴玄韫斟酌着词句,老脸微热,“为赫连朝露扬名而作的那几首诗词,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为了给那位边庭姑娘造势,他可是亲自出面。
舍了老脸、许下好处,才请动一位诗坛耆老出手,精心炮制了几首上佳之作。
结果呢?全没用上。
人家赫连朝露拿出来的诗词,意境之高远、才情之卓绝,把他准备的那几首衬得如同瓦砾之于珠玉。
这事儿一直让他如鲠在喉,今日借着奏对的机会,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秦明凰闻言,那双沉静的凤眸里倏地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她挑了挑眉,一点没打算藏着掖着,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
“小六。”
“谁?”
裴玄韫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下意识地反问出声,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秦明凰好整以暇欣赏着宰相难得一见的呆滞模样,慢悠悠地又重复了一遍,
“昭玥,是小六昭玥写的。”
晴天霹雳库嚓一声!
裴玄韫只觉得一道闪电,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当场。
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上,此刻只剩下极致的空白与茫然。
嘴巴无意识地大大张开,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下巴颏儿就跟脱臼了似的,半天合不拢。
那双阅尽世事、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
这绝对是御前失仪的大不敬,但秦明凰非但一点不生气,反而心情大好地端起茶盏,悠悠然啜饮了一口。
嗯,这事儿果然不能只有她一个人震惊。
看着眼前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狐狸,难得露出如此失魂落魄、呆若木鸡的模样……
不知怎么的,心里头就是那个解气,就叫一个舒坦。
“这……”裴玄韫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艰难地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