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看到了一点角度,这叫他如何敢确定。
聆铎稍作犹豫,还是诚实说道:“身高体型看起来相似,下颌线……并无不符之处。”
人有相似,很难通过一个背影就完全锁定对方的身份。
何况只是看到一点点下颌线的角度,连肤色都无法完全确定。
御书房透出厚重的无形压力,比阴霾的天色更令人心悸。
周遭静得可怕,聆铎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感受着那份无孔不入的沉重阴翳,沉沉地压在这方寸天地之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玉器搁在了案几上,聆铎的肩背瞬间绷紧。
下一刻,便传来了幽幽的声音:
“安世琛发迹也就在那一年,你从穿着判断应是深秋时节。
又是月满之夜,可以锁定在几天。
你亲自去查《记注实录》,朕等你回话。”
“是!”
聆铎站起身来,悄无声息消失不见。
离开两三百步,这才伸手抹去了额角的汗水。
即便他身居璇玑卫千户,见过、经手过很多起隐秘案件,但涉及到这种层次的还是第一回 。
陛下当面、腿肚子不打颤已经是他心理素质过硬了。
聆铎用最快的速度赶至璇玑卫案牍库。
此地看守是一名璇玑卫百户,修为四品上。
他并未选择隐匿身形,与看守打了个照面。
这里储存的都是已经结清的案牍,还有各种宫廷档案、记事。
璇玑卫千户不必登记具体查看的案牍,可随意翻阅。
聆铎步入其间,立刻以“势”笼罩周围,而后直奔旧历档案区域。
皇帝身边有专门记录《起居注》的官员,其他皇嗣也会有《记注实录》。
虽不如《起居注》那么详尽,但按照规矩,每日也需要记录。
聆铎很快找到了归档位置,在十三皇女下方,正是三皇子的《记注实录》。
因为对年份已经有所猜测,所以锁定到具体哪一本并不难。
半盏茶不到的工夫,聆铎得到了情报。
以“势”覆盖,将纤尘、足迹这等细微之处都恢复如初,以确保无人可以发现他曾来到这块区域,就更别提曾经翻阅过旧历皇嗣的《记注实录》。
离开案牍库之后又隐去身形,风驰电掣般赶回了御书房。
“启禀陛下,按照《记注实录》,可疑的那几日夜间都并未有出府的记录。”
秦明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光如鹰隼般锐利。
欲盖弥彰?可他与一个小小的牙郎能有什么交集?
就算有,凭什么屈尊降贵深夜拜访对方的宅院?
突然,秦明凰脑袋里划过一道闪电,豁然站起身来。
她想起了之前聆铎调查的安世琛生平,发迹的那段日子生意做得很杂。
尤其是跟胡商建立起固定贸易之后,在凤京也算薄有名声。
而其中一项,便是疑似与人牙子有所往来。
秦明凰心中无异于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她心中萌生了一个极为荒诞的猜测。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可以证明,但偏偏有一种强烈到难以抹去的直觉,不停刺痛着她的大脑。
她的三哥,也就是先太子,可能还活着!
第300章 朱雀门之变
先太子秦云宸,风光月霁、惊采绝绝。
大公主早夭,二皇子先天不足没熬过六岁。
秦云宸是皇后所出,占了嫡、长二字,入主东宫乃是众望所归。
而他文武全才,无论士林还是武勋之中都有不菲的名声。
那是旧历大乾最好的几年。
先帝励精图治,秦云宸倾力辅佐。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变了。
眼看着太子在朝中势大,先帝又扶持起两位出挑的皇子,一手挑起党争。
不过以秦云宸的根基,即便两人有所掣肘,也造不成太大的威胁。
事情的转折点在先帝发了一次急病,卧床不起无法理政,由太子代政。
病了月余,当他重新接管政务的时候,发现朝堂平和得很。
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百官文武对太子赞不绝口,仿佛有他没他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急病,先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心思也彻底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认为太子挑衅自己的皇权。
尤其是连武勋都不站在自己这头,这说明只要太子想,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从复政起,先帝便开始不遗余力打击太子的势力。
切断他麾下在军队中的影响力,而后在朝政上当着百官的面动辄叱责。
禁闭东宫,这是当时经常见到的惩罚。
而由太子推行的政策,一律驳回,要么做了半截让其他皇子接手摘桃子。
一年的光景,太子身边羽翼大不如前,两位亲王却如日中天,斗得旗鼓相当。
谁都明白,这时候跟着太子捞不到任何好处。
凡是敢表明立场的没一个好下场,即便先帝没有当场发作,后续也会将其调离。
连两朝元老的御史大夫,以“太子乃国本”的正论请奏,最后也沦落个告老还乡的结果。
一时无两的秦云宸仿佛成了过街老鼠,谁都不愿意沾上。
不肖两三年,他就变成了朝堂上的摆设。
除了占个太子的名头之外,秦云宸再无任何作为。
风光月霁的人,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脸上再不见笑容。
原本东宫往来有鸿儒,如今沉寂得无人问津。
不仅如此,后宫中两位亲王的生母先后被提为皇贵妃,皇后的权柄被大幅削弱。
皇后外戚家族也不好过,年轻一辈没有一个起来的。
老东西打压的打压、剩下的调离凤京。
朝中已然隐隐传出了废除太子的风声。
本以为先帝要在两位亲王之中择一取而代之,但风声就只是风声,数年没有进展。
先帝吃一堑长一智,又怎么会重蹈覆辙。
他就是要秦云宸占着名头毫无作为,两位亲王明争暗斗互相消耗,如此稳坐龙椅。
当时秦明凰虽然看不过眼,不过一个公主能做什么,连朝政都干涉不了。
她忙着换驸马,生孩子玩儿准备组建蹴鞠队,已经初具规模。
不过秦明凰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自从太子失势,东宫一系都遭到了无情的打压,其中也包括他的妹妹秦明月。
先帝连太子都不待见,何况同为皇后所出的十三皇女了。
一群见风使舵的东西,连什么小小的县主都敢欺负皇女,当面让人下不来台。
秦明凰看不过眼,把十三妹接到了自己府上。
她在凤京的名头可太响亮了。
谁敢当她面呜呜渣渣,甭管是亲王外戚还是几品官员,那是真敢下死手的主儿。
没人愿意为了个废物太子的嫡亲妹妹,轻易得罪这疯子,得不偿失。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秦明凰已经换到了第六任驸马,诞下了个姑娘,距离组建儿女蹴鞠队的理想更近一步。
那年深秋,先帝再次病倒。
这次病情来得更加汹涌,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吐了血,连让谁代政都没来得及交待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按理来说,这时候应当是由太子监国代政。
可秦云宸羽翼凋零,早已远离权力核心,根本没有人敢提这茬。
没办法,以前那批支持太子的人下场太过凄惨,罢官告老都算是善终的了。
如日中天的两位亲王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为由谁来监国闹得不可开交。
先帝昏迷了三日,太医院院正的诊断是时日无多,能不能醒来尚未可知。
两党之争进入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谁也不装了,什么底牌都用了上来。
因为先帝的平衡之道,朝堂上两人根本分不出胜负,都无法占据大义。
谁都不敢去赌,陛下有没有留下过圣旨,毕竟病倒得太过突然。
于是,党争瞬间达到了最惨烈的阶段。
凤京城门关闭,街道封锁、闭市宵禁。
由蒙家统领的禁军维持着京畿太平,却坚决不涉入皇子之间的斗争。
无论皇子们许下何等重利,蒙家老太爷都不为所动,恪守本分。
因为蒙家扎根京畿太久,无论谁登上皇位都离不开禁军,又何必涉入党争。
又两日,得到消息的北境南疆先后压境,大乾局势已岌岌可危。
所有人都知道,必须要立刻定下,由宰相发起,提议废除太子。
很快他们就发现东宫不见秦云宸的身影,拷问宫人,他们只说陛下昏迷之后便消失无踪。
可笑的是一国储君消失了五天,竟没有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