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歌坊回春堂唤回摇光,由你二人持玄铁令,调动京中所有空闲的璇玑卫。
今日之内,假各司衙门之手,用各种办法拔掉世家在凤京所有的钉子。
另外告诉斗錾,守住陈榆,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调一组‘地’字号密探在回春堂五百步范围内,随时准备接应。”
考虑到陈榆那边很可能会有人接触,到时候斗錾可能陷入跟她一样无人可用的局面,必须要就近给他派遣一组人手。
“待通传之后,让瑶光主持大局,你回我身边随时听令。”
“是!”
隐蛰又望向身旁,“六殿下有什么指教?若有不足之处还请提出。”
秦昭玥揣着小手手,“闹呢,璇玑卫也是我能调动的?就提个建议,你自己看着办得了呗。”
说什么“暂由两人负责”,负责个锤锤。
这次要是敢大包大揽,甭管事情办得怎么样、有多大的功劳,事后如果有人得知她一个皇嗣调动了璇玑卫……
这件事本身,一定会给秦昭玥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提提建议、沾点功德得了,还想什么统领大局。
这跟昨夜澄园还不一样,毕竟那是赌神高进干的,上不得台面,跟她堂堂六公主有什么关系?
隐蛰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并未勉强。
沧澜答应一声,当即退下……
第297章 缉拿
立秋后的凤京城像一锅渐渐放凉的羹汤。
日头依旧明晃晃,却失了几分灼人的狠劲,只懒洋洋地烘着朱雀大街两侧槐树浓密的叶梢。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特的倦怠,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暑气与初起的凉意。
东市,勤德商会的小小院落中,老掌柜的便在这半明半寐的午后光影里打着盹儿。
别看这地方不大,但杂货铺、食肆酒肆、布庄、当铺……什么都沾点儿。
布庄门前的木架上,刚晾晒出几匹轻容纱和锦缎,在秋阳下流淌着蜜蜡般的光泽;
隔壁食肆新开的酒瓮,泥封半启,清冽中带着果酸的新醅酒香,丝丝缕缕地逸出;
算珠偶尔在账房里噼啪轻响几声,如同倦鸟归巢前的低语,更添几分沉沉的宁静。
就在此时,宁静被骤然踏碎。
匆忙的脚步声猝不及防地碾过商会入口那低矮的门槛,粗暴闯入了这方小小的庭院。
领头的是东市署市令,身穿青碧色公服,面容刻板得像一尊石俑。
在他身后,是数名身着皂衣的胥吏,还有按着腰间横刀刀柄、眼神锐利扫视四周的武侯。
院内诸人惊得不敢动弹,有机灵的小厮连忙轻拍掌柜的肩膀。
老掌柜悠悠转醒,开口就要叱责,结果一眼撞上了对面的官员。
“哎哟!”
急忙起身差点闪到老腰,好在一旁的小厮及时搀了一把,这才站稳。
“吴……吴大人,您这是……”
别看只是个小小的东市署市令,芝麻绿豆六品官,在凤京城不值一提。
但凡是在这地界讨生活的,哪个见着这位不心里头犯怵。
市令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内每一张脸,最终钉在老掌柜身上。
“经查!勤德商会市籍不符、商税缴纳不清。
封铺,锁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胥吏武侯朗声应是,立刻上前拿人。
“大人!大人开恩啊!”
老掌柜如遭雷击,他踉跄一步,枯瘦的手掌下意识伸向市令的袍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老儿世代为商,市籍年年验看,税赋……税赋上月才缴过库的呀!
大人明察,定是哪里弄错了……”
“弄错?”市令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账目白纸黑字,岂容狡辩?”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劈下无情的铡刀,“还等什么,拿下!”
别看第一回 那些胥吏和武侯声音喊得响亮、动作唬人,其实行动并不快。
主要他们被匆匆召来,不知市令打的什么算盘。
寻常来看的话多是警告一番,捞些好处,罕有真正拿人的时候。
但如今接连两次下令,语气又斩钉截铁,他们立时收了试探的心思,快步上前。
他们哪里知道,别看市令此时一副严厉神色,其实自己心里头也打哆嗦。
谁懂啊?正在衙门“兢兢业业”办差,突然得到了璇玑卫的密令,差点没把他吓死。
凤京三品以下官员根本不需要请旨,他这个小小六品官,若是犯在璇玑卫手上,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吴市令是半点没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召集人手、匆匆赶至此处。
至于这勤德商会有什么猫腻、何德何能被璇玑卫盯上,他根本不管,也不会去问。
只在心中祈祷,千万别牵扯到他的头上就好。
胥吏武侯们知晓了市令的态度,如狼似虎地扑出。
食肆门口那半人高的酒瓮被粗暴推倒,哗啦一声巨响,酒液混着碎裂的陶片肆意横流。
杂货铺里,一筐晒得半干的红枣被整个掀翻,果子滚落一地。
哭喊哀求声、碎裂声、呵斥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慵懒。
商会自老掌柜往下,到织娘小厮,根本无人敢反抗,纷纷被缉拿。
“祖父!”布庄里骤然冲出一个穿杏红半臂的年轻绣娘,正是老掌柜的孙女儿。
此时脸上血色尽褪,不顾一切地想去搀扶瘫软在地的祖父。
一个身材高大的胥吏正扯着老掌柜的胳膊要将他拖起,绣娘扑过去阻挡,情急之下推了那胥吏一把。
“反了你了!”胥吏勃然大怒,反手一个耳光重重掴在绣娘脸上。
那清脆的响声,压过了满院的嘈杂。
绣娘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鬓发散乱,一缕鲜红的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倾倒的木架上,架子上仅剩的半匹轻容纱被扯落。
杀鸡儆猴之后,一切都非常顺利,很快便将上下二十几口全部拿下。
留下两名武侯看守商会,并在大门上贴上封条。
市令为首,带着人昂首挺胸向着东市署而去。
琅音坊,坊正快步在前方小跑带路,。
那身半旧的青绿公服后背洇开深色汗渍,额头油亮的汗珠滚落,此时也顾不得擦。
他身后跟着一队禁军,另还有天工司将作监官员。
行人见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从其凛凛气势就能瞧出绝非小事,纷纷避让。
坊正终于在一间铺面前停下脚步。
这铺子门脸不大,挂着黑檀木招牌,上面三个鎏金的“宝光阁”小字。
门楣上方一只精巧的铜制仙鹤灯架,鹤嘴里衔着琉璃莲花灯盏。
“各位上官,就……就是这儿了。”
领头的禁军校尉环顾四周,朗声开口:
“昨夜澄园失火,经天工司将作监查验,引火源或来自此间店铺。”
只见他猛地抬手,声音如同生铁摩擦:“我等奉令缉拿人犯、查封铺产!破门!”
“轰!”
一声巨响,乌木店门被一脚踹开,门栓断裂的声音刺耳欲聋。
“一个都不许走脱。”校尉厉声喝道。
“是!”
禁军冲入其中。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褐色细麻布衫的老掌柜被禁军反剪着双臂从内堂拖了出来。
“冤枉啊大人!冤枉!”他脸上沾着灰,老泪纵横,挣扎着嘶喊,
“小老儿安分守己一辈子,昨夜早早歇了,怎敢去烧澄园?
那……那是贵人的地方,借我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
其中一名禁军一指点在其后颈,嘶喊声立时止住。
只见掌柜的嘴巴不停张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带走,封店。”
“是!”
第298章 记忆
午后放了会儿太阳,可现在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宫阙,一丝日光也无。
琉璃瓦顶惯常的耀目金辉都失却了生气,只余一片哑然的灰蒙。
御书房外,阶前肃立,朱漆大门紧闭,隔绝了内外。
苏全垂手侍立在廊下阴影里,一身绛紫的袍服也仿佛被这阴郁的天色浸染得黯淡了几分。
作为伴驾多年的御前大太监,他早已练就了比狸猫更敏锐的直觉。
这两日,苏全清晰地感觉到,陛下心绪沉郁得如同这不见天日的穹顶。
他分辨得出来,那并非雷霆震怒的前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