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瞬息间,两点寒星在浓墨中浮沉,凛冽如刀。
骤然浮现的人影吓了陈榆一跳,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仿佛置身风暴之中。
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只要一步踏错,就会被狂暴的烈风撕碎。
秦昭玥难得面戴肃容,不见半点往日的嬉笑之色,
“我身边这位是璇玑卫千户,知道什么是璇玑卫吧?”
陈榆不自觉喉头滚动,咽下了口水,“知道。”
宫廷三大卫,其中以璇玑卫权柄最重,监察百官与天下,民间闻之色变。
“学生绝不敢妄言,威胁我的王掌柜王冲,此时正在京兆府之中。
因为私放印子债被羁押审判,杖责一百,否则我也不敢出逃。”
说到这里,陈榆跪下身来行跪拜大礼,“学生担心王冲尚有余党,求殿下护我父亲幼弟。”
连磕三个响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起来回话,若你所言为真,璇玑卫自然会护住你的家人。”
“谢殿下,谢大人!”
陈榆站起身来,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说白了也简单,就是趁虚而入,王冲暗中放债,借着多年乡里的交情骗陈榆签下契书。
事后陈榆知晓了,又以其父亲和幼弟的性命为要挟,令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受挟持。
一个地头上放印子债的,怎么会牵扯到科举舞弊的大案,其身后必然还有指使之人!
由于朔风二公主入京,京中才女被陛下逼着下场应试,此次中宸道乡试注定万众瞩目。
此时若爆出舞弊案,还是女子舞弊,对大乾、对陛下的国策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在场诸人皆不寒而栗,后果不堪设想!
要不是陛下当机立断主动出手对世家试探,要不是秦昭玥定下抓捕人牙子、放印子债的方略,那王冲就不会被捕。
他不被捕,陈榆投鼠忌器,为了父亲幼弟的性命,走投无路或许真的会舞弊。
隐蛰面上不显,心中升腾起一种矛盾的顺畅感。
又来了……
据陈榆所说,她在凤京没有任何人脉,有可能接触到权贵的唯有听说奇珍阁前身的主人是小六。
偏偏奇珍阁在小六的教导之下并不会看轻平民。
偏偏清风、细雨被派往了奇珍阁,在没有任何实质性情报的情况下把人带进了公主府。
这一切太过巧合,又太过顺畅,可细细想之,但凡一个环节出现一点偏差,陈榆都不可能见到小六。
换种说法,但凡是除了小六之外的任何一名凤京权贵,陈榆极大可能都见不着。
是巧合吗?又是巧合吗?
隐蛰心生疑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只是当下并非深究的时机,科举舞弊必须要一查到底。
“你去往奇珍阁,可有告知过旁人?”
“没有,在京兆府听完王冲的审判之后,我立刻动身前往琼瑰坊,期间并无停留。”
“好!”
秦昭玥望向隐蛰,快速传音道:
“一,通传陛下。
二,我给清风细雨下封口令,让他们将陈榆求见的事情糊弄过去。
三,暂时让陈榆回去那药铺,你派人暗中守着。
四,拷问王冲,追查线索。
五,即刻派人前往衔云县,暗中调查王冲和陈榆,另保护其家人。”
“是,殿下!”
第292章 你丫碰我底线了
科举舞弊,这事儿太大了。
细数秦明凰的国策,其实基本都是在继位之初定下。
当时屠刀都抡冒烟了,百官死了一批又一批,趁着血色威慑推行了几条国策。
废除后宫权柄,杜绝外戚干涉朝政;
设立宫廷三大卫,授璇玑卫监管天下之权;
精简衙门职能,设凤阁台独相,令裴相总览大局。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便是与科举相关。
十三年过去了,秦昭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评价,简单来说四个大字:整稀碎。
从当前朝中女官数量就能看得出来。
是陛下不想吗?是不能。
百官权贵之后不愿女子参与其中,难道还能用刀架脖子逼着人家去考?
至于女子出仕之艰难,不用细说也能想象。
想要擢升,总要有功绩吧,否则如何服众。
秦昭玥原身对这方面的了解极为有限,但她估计其中未必没有老母亲刻意为之的成分。
既然无法稳步推进,那便不停积累。
十三年了,女子科举还像个鸡肋,堂堂女帝都被逼到什么份儿上了,这时候的“情绪爆发”合情合理。
她在以这种方式告诉百官:我已经忍耐到极限了,若是再不屈从,莫怪我再举屠刀!
否则三位皇女以不光彩的手段骗那么多人报名,为何朝堂之上一个敢提的都没有?
秦昭玥预计,女子科举这项国策已经到了关键之处。
说白了,成不成的就在这一哆嗦了。
只要把百官、权贵、清贵的女子囊入其中,甭管名次高低,只要拿到举人功名,女官必然会呈现井喷式增长。
这时候若是闹出科举舞弊会如何?
纵然秦昭玥咸鱼本鱼,都不敢有半点松懈。
她将自己的计划告知陈榆,没有任何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以她为饵,要钓那幕后之人。
没想到的是陈榆竟然一个磕绊都没打,干脆利落答应下来。
“我说姑娘,你明白自己要承担什么样的风险吗?”
“学生明白,能护住父亲幼弟,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这是陛下为天下女子开辟的一条活路,学生虽人微言轻,也想守护这份公平。”
公平?呵。
当普通学子拿着本大乾律硬啃的时候,人家权贵家族的学子看的是什么?
家里头出过地方官员的,拿的是知县的判牍汇编。
出过通判就更妙了,有多年的判案笔记、实务记录。
如何引律、如何处置、如何写判词,结合实务案例写得清清楚楚。
再比如策论,往届优秀文章会有刊印,以为这就公平了?
若是别人拿的文章上有出题考官的批语呢?
至于根据出题考官的喜好押题,这方面的优势更是难以言表。
公平吗?怎么可能。
但就能因此否定科举之功吗?自然也不能。
相对公平,总比毫无公平可言的举荐制强吧。
除了个别天赋异禀的天才和照顾比例之外,普通平民科举的天花板一般就是举人。
不然为什么举人功名得以出仕,也就在这了。
陈榆现在的果决无论出自什么理由,其实都已经踏上了一条捷径。
若顺利扑灭舞弊之患,这份功劳不必多说。
“事关重大,即刻出发。”
“是。”
秦昭玥唤来清风细雨,没有告知舞弊之事,只是交待了两句。
能被指给开府的皇嗣,清风细雨能力自然不差。
没有多问一句,答应下来立刻带着陈榆离开。
秦昭玥不担心自己府上会泄露消息,上上下下都被碎墨梳理过好几遍了,想要传出消息,除非神武境亲至。
与此同时,隐蛰命麾下百户沧澜回宫报信,摇光暗中保护陈榆,鹧羽即刻前往衔云县调查。
“殿下,澄园之事、龙脑香的线索,如今又牵扯到了科举舞弊,您身边必须要有神武境强者保护。”
这其中没一个简单的,背后之人很可能具备神武境的强者。
而小六牵扯其中,万一泄露风声,以如今公主府的力量并不足以确保安全。
秦昭玥大手一挥,“有话直说。”
“请殿下与我一同前往京兆府。”
秦昭玥干脆利落站起身来,“走着。”
唔……这么果断的吗?
隐蛰都愣神了,她没想到只是起了个头,连规劝一句都不需要。
秦昭玥想得很清楚。
一来自己的小命最重要,二来女子科举舞弊这事儿还真不能不管。
动摇老母亲的基本国策,跟动摇女帝正统的差别也不大了。
秦昭玥还需要依托“阴阳并济”赚取功德值,该说不说,这事儿碰她底线了。
再者说,涉入其中为女子科举保驾护航,她也能多挣点,早日过上爱咋咋滴的生活。
《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小作文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场合一把攫取大量的功德值。
结果现在出来个这?姥姥!
隐蛰从她脸上觑见了愤怒的神色,不禁老怀大慰。
玩归玩、闹归闹,小六还是懂事儿的。
很显然,之前在金池地牢的那番掏心掏肺的激进劝诫没有白费,十三姨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