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极了黑暗中窥伺的眼睛,一闪即逝。
隐蛰束手而立,低垂着眼眸。
面前犹如一座冰山,又如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凝重、肃杀!
已经多久没有见过皇姐动此雷霆之怒了?
隐蛰却并不意外。
当年先帝传位时朝局不稳,皇姐的屠刀持续了一整个冬天,直到太微二年的春天才结束。
先帝子嗣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当时为了安抚宗室遗老,皇姐允了一件差事:少府监。
从四品足够尊贵、位列朝班,统管宫廷吃喝用度。
其下御府令保管金银珠宝、珍玩贡品;
太官令掌管御膳食材与地方食贡;
守宫令收储宫廷织物、笔墨等物资。
不难想象,这是个肥缺。
宗室推出的秦文远足够知趣,这些年没给秦明凰找什么麻烦。
贪腐嘛……没有突破底线,打的细水长流的主意。
关键的是秦文远声望很高,压得住宗室中的牛鬼蛇神。
渐渐的,秦明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却没想到,连龙脑香这等贡品都敢染指!
璇玑卫直属秦明凰领导,突袭澄园拿下九门的方略只有她与隐蛰知晓。
提前得到这个消息、收买九门财神颅、准备三年份的龙脑香,只为栽赃陷害一个从四品的少府监,可能性有多大?
御书房中的冰寒气息逐渐散去,秦明凰缓缓开口:
“知道了,此事继续交由聆铎,你只管九门之事。
不急让斗錾回宫叙值,稳住境界、保护好小六。”
“是!”
隐蛰从御书房中退出,直奔宫门而去。
聆铎是另一位璇玑卫千户,之前龙脑香一事便是由他暗中调查。
同僚多年,即便没有具体感知,也生出一种直觉,御书房西北窗外的正是这位。
不过看陛下的意思,不像是要拿人问话,说不得又是打草惊蛇的法子。
隐蛰不闻不问,只当是通传情报,仅此而已。
事涉宗室,她的身份太过敏感,巴不得与此事不沾边,眨眼便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御书房中安静了数十息,才传来一声命令,“进来。”
窗户无声而动,一道黑影踏入其间,正是璇玑卫千户聆铎。
而他并非孤身一人,手中还提着个人,此时垂着脑袋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
无形的“势”张开,将御书房笼罩得密不透风。
聆铎的功法特殊,最擅长潜入打探情报。
他的“势”极为敏感,就算是二品境界,也很难在不惊动的情况下探听到其间的声音。
“弄醒他。”
“是。”
聆铎将手中之人提起,露出了其面目,正是九门三当家通天马!
第267章 另一种可能
剑指抵住颈脉,一缕精纯真气如针般刺入。
通天马身躯猛地一震,骤然自混沌中惊醒。
甫一抬首,龙案后那抹明黄的身影便撞入眼帘——是女帝!
刹那间,他如遭雷殛,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不过三四息,难以抑制的恐惧自骨缝里钻出,周身颤抖不休。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轰然瘫软、五体投地。
女帝的目光却有些空濛,仿佛透过他战栗的躯体落在某个模糊的身影上。
今夜拿下九门调动了两位璇玑卫千户。
隐蛰在表,是为取;聆铎在暗,是为围。
除两人外,其余麾下到了澄园才知晓任务内容。
隐蛰从攻而不围猜到,陛下打的是打草惊蛇的主意。
她猜得没错,但并不完全。
聆铎还有条最隐秘的任务:暗中带回通天马。
九门大当家以为他隐匿市井或者远走他乡,名正言顺消失。
“草……草民,叩见陛下……”
终于,通天马找回了些理智,结结巴巴说出了这句话。
他往来于权贵之间,黑白两道斡旋、打点官府,取了个“通天马”的诨号。
如今倒好,这名号就像讽刺。
通天通天,真正站在天子面前,他连一句话都说不连贯。
脑袋死死磕在地砖上,极力思考自己有什么价值,凭什么面见天颜?
可大脑一片空白,怎么都想不到任何一丝可能。
“安澈,你父安世琛,旧历时凤京有名的牙郎。”
通天马安澈怔愣,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自己的真名。
“抬起头来。”
不敢迟疑,安澈颤颤巍巍跪起,抬首垂眸,视线不敢落在那抹刺眼的明黄上。
秦明凰直直盯着他的面容。
别看一副俊俏书生的模样,实际安澈今年已经三十有七。
修为一般,不过五品,但驻颜有术。
本来秦明凰对他父亲的记忆就很模糊,何况已经过去这么多年。
瞧了半晌,也没找到什么似曾相识的灵感。
“安世琛死于旧历……四十一年?”
“是,陛下。”
“因何而死。”
“宿醉酣睡,火烛不慎掉落。”
“你信?”
安澈死死攥紧拳头,他怎么可能相信!
牙郎凭的是情报差和三寸不烂之舌,地位尚在商人之下。
尤记得幼时,家境不说贫寒,但日子过得也紧巴巴。
就算父亲能做到一笔生意,也丝毫不敢挥霍,因为十天半月不开张也是有的。
多的是精打细算的日子,不过凤京大部分市井百姓皆是如此。
直到安澈十二岁那年,家里的日子突然宽裕了起来。
父亲接了个西域大商队的活计,打开了门路。
自此,一步一台阶,生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置业换了两进的宅子,养了马,他也被送入私塾念书。
可好景不长,仅仅两年的工夫,一把火毁去了一切,父母皆死于那场“意外”。
是的,安澈从来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
他记得最后那段时间,父亲常常夜不归宿,罕有能见面的时候。
就算见到,也往往愁眉苦脸,强作欢笑,眉宇有化不去的愁容。
最关键的是,原本约定要一起踏青,父母却突然有事不能前往,最后安澈跟着西域商队相熟的玩伴同行。
结果刚刚出城,他便在马车中昏睡过去。
一路上安澈被捆着、口中塞着棉布,更是被下了蒙汗药,整日迷迷糊糊,直至抵达西域。
到了地头他才被告知,父母已经双双死于火灾。
想逃跑,却怎么也跑不脱。
那商人把他困在偏远村落,安排夫子教导学识、武师教导武艺。
肉食、修行所用丹药都不曾落下,就是不准他离开。
直到二十岁,安澈晋入五品境。
曾经的师傅不见,遍寻西域也未再找到那位胡商。
五年的束缚,一朝消失,安澈当即买了户籍,收拾行装返回凤京。
凭借不低的武艺和掮客的本事,在江湖上搏出了些名声。
后被财神颅看重,收入九门之中,成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通天马。
上位之后,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
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找机会潜入京兆府架阁库,找到了当年的案卷。
宿醉酣睡,火烛不慎掉落,未影响到周围居舍。
寥寥数语,其中却有一句:死去的并非父母二人,而是一家三口!
那一刻,安澈无比确信,父亲早就猜到有人要对他家出手。
不仅暗中托胡商将他带出城,还提前准备了替死鬼!
可他父亲无非是个牙郎,就算生意上有什么摩擦,也不该走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吧。
安澈不解,自此更加小心谨慎。
一边在凤京继续追查,一边还暗中派人寻找那位胡商。
这些年过去了,也只查到了只言片语。
可现在,当今陛下竟然会询问他父亲的死因!
安澈猜测,灭门可能与某位贵人有关,但从来没想过会达到贵不可言的程度。
这一刻,他终于抬眸,不闪不避直直盯着陛下。
“我不信!”
三个字,掷地有声。
“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巨大的荒诞感充斥着内心,额角突突突跳得厉害。
追索了十几年的真相近在眼前,安澈怎能不激动。
“或与贵人有关。”
秦明凰面不改色,其实心中有些失落。
怪她贪心了,仅凭一己之力能查出什么来?
查不到没关系,或许安澈的记忆中有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