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韫展开之后,“昨夜雨疏风骤”,嗯?
不对啊,那两首诗还是经他的手确认的,怎么不是?
随着往下读去,老裴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这……这是谁的诗!
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望向对面,却迎上了双无比坦然的眸子。
难道是她自己写的?
可第三首的心境,当不是一个小姑娘能够写出来的。
第一首也不像,西北边庭哪来的海棠。
要说读书想象着能够做出这等诗词,还用他们给准备诗词?
老裴有心询问诗词的出处,却按捺住了好奇。
即便在自家府邸,他也不愿露出一点破绽。
“好文采,我儿大不如。”
嗯?裴雪樵傻了,他怎么就不如了?
赫连朝露福了福,转身就走。
竟连一句告辞都没有,也没有再提那幅重金买来的字。
原本就需要一个上门拜访的理由,它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作用。
李校尉没看懂,匆忙间行礼,复又跟上。
“父亲,你这是……答应了?”
裴雪樵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真的会答应对方扬名的请求。
就在他胡思乱想、觉得父亲伟岸形象开始动摇的时候,三张信纸塞到了手中。
快速读完,整个人都傻了,这是赫连朝露写出来的诗词?
“比得上吗?”
听到父亲的发问,裴雪樵紧抿着唇。
沉吟良久之后还是摇了摇头,“相差甚远。”
裴玄韫站起身来,拍了拍好大儿的肩膀,大步而去。
让他这老宰相用名声给人家闺女做梯子,他自认还没那份肚量。
不过他儿子嘛……谦虚好学、学无止境总没错。
何况是他自己说的不如,说破大天去也有理。
午后,松涛阁的热闹事儿和那首边塞诗传得沸沸扬扬。
结果宰相府传出消息,裴相亲口断言,他儿文采不如赫连朝露多矣。
沸反盈天!
结结实实睡了个午觉的秦昭玥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内心没有什么波澜。
夜幕降临,一行人早早用了晚膳,易容得面目全非。
在隐蛰的遮掩之下,悄无声息离开了公主府。
直到目标坊市的一处无人巷角,这才露出行踪。
秦昭玥敞着外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脑袋歪斜着仰起,显得那么桀骜。
身后的碎墨瞅着她的背影,怎么觉得主子那么兴奋呢?
第226章 战歌响起
领头的秦昭玥改头换面,肤色暗了好几个色调。
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刻了道贯穿右眼的伤疤、蓄短须,显得狰狞可怖。
服饰是隐蛰提前准备好的,窄袖西域风与平民短打结合。
内穿窄袖中衣,外罩皮质裲裆,既保暖又利落。
外头是男子最常见的褐色粗绸缺胯袍,两侧开衩至胯,便于行动又避免反光。
下裳合裆袴,扎进靴筒,避免拖沓。
腰系革带镶劣质铜銙,面上悬着钱袋,后头悬挂短刀与绳索。
外披鸦青毡毛大氅,宽帽遮住半脸,掩藏面目。
浑脱帽,乌皮六合靴,短靴裹胫,牛皮制,踏地声微。
一眼可见不是个好惹的,完全贴合市井游侠、坊间恶少的装扮。
身后是同样易容过的碎墨、隐蛰和她麾下一名百户。
这位也不陌生,正是之前仿字的那位,代号斗錾。
都差不多的打扮,只是没有披大氅,凸显为首的秦昭玥。
她一马当先,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有节奏点着头。
“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叱咤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
翻天覆地我定我写自我的法律,
这凶悍闪烁眼光滴……野狼。
噔噔,噔噔……噔噔!”
身后众人:……
这唱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碎墨不由出声提醒,“殿下还请冷静些。”
秦昭玥挺起胸膛,“胡喊什么,叫我老大!”
她们根本就不懂,这个叫战歌。
不唱上两句,都不好意思混社会。
从暗巷走出,行人见状纷纷避让,效果斐然。
凤京最大的销金窟都紧挨着东市,琅音坊、清歌坊、琼瑰坊,也是赌场聚集之地。
而她们如今所在是榆钱坊,跟清歌坊还隔了两坊。
在此地盘踞的帮派,可想而知混得怎样。
四海帮,名号起得挺响,结果只控制了边缘两坊,经营小规模的地下赌场。
秦昭玥打头,实际上一直是百户斗錾在传音领路。
一路走街串巷,来到了一家米铺门外。
米铺是开门生意,结果门口的摘板几乎全立了起来。
就剩左侧容纳一人进出的口子,任谁看了都有问题。
门口倚着位精神小伙,倚着门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见着她们四位,一看不是善茬,立刻提高了警惕。
往后缩了缩,半个身子进入了店铺,阴恻恻开口:“筛眼漏几钱?”
这是切口,斗錾刚要传音,结果秦昭玥直往里闯,一把推开了把门的。
“漏尼玛呢漏,滚蛋!”
众人:……
角色进得这么彻底的吗,六公主这都从哪儿学的?
那小子踉踉跄跄退开,不过勉强站住了脚,没有跌倒。
“你个臭娘……”
三个女子虽说都是男装打扮,但是易容并未刻意改变性别,还是能够认出来是女子。
看门的小子在自家地界什么时候受过外人的气,刚要开口喝骂。
结果下一刻,几道视线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顷刻激得如坠冰窖。
好似被绝世凶兽盯着,后背瞬间冷汗涔涔,最后那个字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有一种预感,对面杀他不比杀一只鸡要困难。
该说不说,地头的混子本事稀松平常,但直觉很敏锐。
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得,心里头门儿清。
秦昭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乖,我可没有你这么不成器的好大儿。”
小子立刻躬了腰陪着笑脸,“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贵客里边请。”
伸手不打笑脸人,秦昭玥也没计较,“前头带路。”
“这……”小子犯了难。
这伙人不是善茬,要是被老大知道是他把人领进去的,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嘭!
秦昭玥哪里有耐心跟个小弟耗着,见他迟疑又拍了拍肩膀,只是这一次用上了真气。
唔……小子半边身体都麻了。
确定了,这是他绝对惹不起的人。
“贵客请……请进。”
他在前边带路,秦昭玥大喇喇跟在后头。
按理说第一次进入这种暗档,多少要加点小心,可秦昭玥根本没在怕的。
开玩笑,璇玑卫百户千户跟着,还用跟一个不入流的帮派小心应付?完全是平推的局面好吗。
店铺里头亮着昏暗的油灯,就一盏,光线黯淡得很。
影子投射在墙面上如魑魅魍魉,容易给人造成一种压抑的感觉。
可在场四人艺高人胆大,最低五品境界,稍加感知就能把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还真是家米铺,有股子粮食的清香,一应开店的东西也都齐全。
估计白天做正经生意,直到夜晚闭店之后才会变成暗档的门面。
那小子扶着一侧麻痹的肩膀,小心翼翼直往里走,穿过店铺直接来到了后院的米仓。
挪开墙角几个看似堆满陈米、实则底部空空如也的大麻袋,露出一块沾满泥灰的木活板。
在边缘处敲了三声,两轻一重,木板当即从里头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秦昭玥目力不俗,瞅见了缝隙簌簌落下的米糠灰,有些嫌弃。
“贵客请进。”说着话他便猫着腰走下楼梯。
那守在楼梯下负责拉动捅杆的汉子怔愣,“你小子怎么下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脸横相的女子迈步走了下来,立时眯起了眼睛。
要怪就怪秦昭玥的坚持,贯穿眼睛的伤疤实在惹眼,谁见了都能想象出这人不好惹。
小子快速下了楼梯,借着身体的遮掩瞪大了眼睛瞅着同伴。
与此同时嘴角疯狂撇动,还按了按自己受伤的左臂。
两人无声的交流一闪而逝,不过已经足够。
见下来四人,等了几息不见后头还有人跟上。
汉子看似随意瞥了一眼,发现这伙人都眼生得很。
加上他们半西域风的装扮,猜测可能是刚刚入京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