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着些!"
他忽然顿住脚,眼看着伙计将几箱血竭摞上板车。
粗麻绳勒进木箱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辕边拴着的灰驴打了个响鼻,铁掌在青石板上刨出几道白痕。
王掌柜心善,乡亲邻里看病的基本不收诊费,用药也平价。
遇上困难的还多有赊账,已经攒了厚厚一摞的账簿,却也不见他催收。
县上的药铺着实没什么赚头,另寻了条门路。
因为广结善缘,十里八乡的寻到好药都会送来。
他便把年份较高、品相较好的药材炮制好,不定期卖去凤京城。
雾气压着苦香漫过门槛,除了王掌柜和小厮之外,今日乡亲来得尤其多,是另有一桩要事。
“哎,老陈你莫动手。”
周围帮忙的乡亲连忙拦住了跛脚的老陈,不让他沾手。
“一会儿的事,你先略坐坐。”
老陈汗颜,可架不住邻里的热情。
本来想帮把手,却还累着人家给他搬了个条凳,就在铺门口的侧面坐着。
起得太早,小儿子柳哥儿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仿佛重于千钧。
倚在父亲身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陈榆站在一旁,背着个硕大的包裹,几乎有半人高。
檐角坠下的露水正巧落在面前,她垂眸望着洇开的水痕,不知在想什么。
一家三口谁都没有开口,默默等着装车。
不多时,小厮拍了拍手,“好了掌柜,全部装车。”
“检查检查,可别半道散开。”
“放心吧您嘞,查了三遍了,绝对出不了事儿。”
老陈连忙起身,离他最近的陈榆下意识凑近一步,搀扶住了他的胳膊。
站定之后,他冲着那王掌柜深躬一礼,“此去我家榆姐儿劳烦王掌柜照顾。”
王掌柜紧走两步,连忙将他扶起,“都是顺道的事儿,别放心上。”
“是啊老王,榆姐儿是大家瞧着长大的,你可得上点心。”
“就是,秋时露重,可不敢让榆姐儿染风寒,妥妥当当送上考场。”
还有个小子高声嚷嚷,“王叔,回头山上寻找了好药,保管连根给你送来。”
王掌柜没好气赏了他个板栗,“臭小子,用你凑热闹。”
他抱拳冲着四方拱手,
“各位还请放心,再不济我也不能砸了自家的招牌。
保管榆姐儿无病无灾、精精神神的上考场,这总行了吧?”
“这还像句话。”
第212章 咱们殿下就是好开点玩笑
哄闹一阵,陈榆抬起头来,往前踏出一步,学着父亲的模样深躬行礼。
脊背上压着半人高的包袱,好像要把人压垮。
她双腿却坚实得很,一点未有踉跄。
“各位叔伯婶姨,我不在的日子,还求看顾着些父亲和柳弟。”
大家手忙脚乱,有扶包裹的、有搀人的。
只是这丫头性子倔得很,费了些力气才把人扶起来。
“都乡里乡亲的,榆姐儿不必忧心。”
“是啊,左近几步路的事儿,我每日去你家瞧瞧,保管出不了事儿。”
陈榆完全继承了她爹的天赋,从童子试开始,全都是一考就过,是近几年村里头最有希望中举的。
甭管揣着什么心思,这时候也不可能坏了她的事儿。
若是成了举人,到时候将免税的名额出租,还能不照顾照顾乡里?
少个一分两分的,农家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此时漂亮话都跟不要钱似的。
“榆姐儿的行李可检查过了,可千万别漏了什么。”
“若是缺什么就跟老王说,这时候千万别客气,凤京城他地界熟。”
“也别太有压力,若是此次考不……”
还是那半大男孩儿,见陈榆被围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下意识开口。
可话还没说完,便听到“笃笃笃”的砸击声。
一位老丈,拐杖捶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窜上天际。
狠狠扫了眼那少年,警告的意味十足,他便只能生生将那不吉利的话咽下。
“行了各位,天儿也不早了,得出发了。
说到底凤京城又不是多远的地界儿,有什么事儿传个信也方便。”
陈榆最后望向身旁,“父亲,女儿去了。”
“去吧去吧,平常心便好,家里有我,不必挂怀。”
该交代的在家已经三令五申,老陈自己未参加过乡试,却也卖脸去书院求了些指点。
“姐姐~”
脆生的呼唤下,陈榆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在家要听父亲的话,莫要贪玩,等姐姐回来。”
“好!”
于是,陈榆在大家的拱卫一下,坐在了驴车前头专门腾出来的空地上。
鞭子空抽发出厉响,小厮在车畔驱着灰驴,稳稳起步。
哒哒哒的踏蹄声中,驴车渐渐远去。
陈榆终归还是回头了,隔着雾气,药堂前众人的身影已经模糊不清。
王掌柜的也跟在车旁,见状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榆姐儿可得坐稳了,家里的父亲和幼弟还在等着你,切不可出什么意外。”
陈榆针扎似的猛然惊醒,立刻回头。
抿紧了唇,脸色白得如同霜纹……
秦昭玥在辰初时分被唤醒。
要代表天家颜面,素面朝天指定不行。
她闭着眼眸,任由桃夭摆弄。
卧房还有位外人,正是宫里头的女官刘嬷嬷。
因为达成了共识(不达成也不行),刘嬷嬷这两日过得还算滋润。
府上主子没有拘着人的命令,她还出了府、回了趟家。
其他的时候,一应吃喝用度都大方得很。
碎墨做主,殿下吃什么就给这位老嬷嬷上什么。
两日不见,倒是养得精气神焕发,直到现在……
接见边庭贵族到底是正经差事,不管是府上的丫鬟还是墨组,都有些拿不准妆容服饰,便一早将她请过来指点。
吃人嘴软,刘嬷嬷也不好拒绝。
“行了,我来吧。”
见那丫鬟总是达不到自己的要求,刘嬷嬷干脆自己上手。
边庭贵族之女,本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一位公主出面接待已算纡尊降贵,给足了脸面,那还用在乎什么妆容服饰。
但正好赶在朔风使团抵达之前,又要一同参与乡试。
刘嬷嬷一辈子在宫中做事,自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所以并未随意搭配,定要彰显上国贵气。
万缕青丝在她的手中无比听话,不多时便梳了个堆云髻。
簪九鸾衔珠华胜,鸾鸟口中垂下三缕金丝珍珠流苏。
既已上手,刘嬷嬷也不藏着掖着。
额妆用牡丹形翠羽花钿,边缘晕染金箔粉;
面妆斜红描作折枝海棠,唇脂含银朱与蜜蜡调制的绛红色。
庄重不失灵气,也是宫中贵人时兴的妆容。
半盏茶不到,收拾妥当,卧房中众人啧啧称奇。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寻常时候体现不出来,真到关键时刻,还得经年的老人管用。
碎墨当即意识到,府上还真缺这么一位坐镇。
只是……她家殿下把人得罪完了,要留人只怕有些困难。
“好了,殿下看看吧。”
秦昭玥抬眸,望着镜中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也不由得信服。
“呵!这大美屡,出门还不得把小小子儿们迷死!”
众人:……
刘嬷嬷叹了口气,刚刚殿下闭着眼睛上妆的时候,瞅着挺乖巧可人的。
可惜啊,偏偏生了张嘴。
秦昭玥回头,“刘嬷嬷你是不是心里头骂人了?”
“老奴不敢。”
“哦?是不敢,不是没骂是吧。”
碎墨赶紧上前阻拦,急得直接真气传音,
“可消停着吧我的殿下,好容易请来帮手,您再给撅走喽!”
面上还得给人赔不是,“刘嬷嬷别放心上,咱们殿下就是好开点玩笑,不当真的,哈哈哈……”
屋里顿时一阵干巴巴的笑声,刘嬷嬷胸膛起伏,将情绪按下。
她一个宫中经年的女官,惯会隐藏情绪。
也不知是不是和六殿下八字不合,总是容易被挑弄得喜怒形于色。
“碎墨姑娘说笑了,主子开玩笑,老奴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反正还有两日,等朔风二公主入京,她便可回宫复命。
以后再踏入六公主府一步,她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