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人家三姐姐也瞧不上她就是了。
行至第三折 处,忽见廊外湖石上镌着“秋声先到竹”,估计是三姐姐的亲笔。
穿堂风掠过竹节空腔,仿佛奏出几个音符。
穿过月洞门,澄秋堂前五色鹅卵石拼成的流云纹忽明忽暗。
抬头方知玄机,正午骄阳穿透檐角悬着的水晶棱镜,在地面投出变幻的虹彩。
沿青石小径东行三十步,漱玉池的七曲桥正浮着薄纱般的雾气。
到这里已经能看到零星的人影,文会不讲究华贵,不少人都身穿素袍,钗环也以素雅为主。
若是以为大家不在意穿着就大错特错了,虽说颜色上不出彩,但其中藏了不少细节。
远远看着像是万民司少司之女,正执紫毫笔在八棱屏风上题诗。
笔锋过处,嵌在屏风里的银丝竟随墨迹微微发亮,原是掺了夜光粉的松烟墨。
堂西侧忽起一阵环佩清响,原是三位着郁金裙的才女围看一方青铜编钟。
池北浮筠轩内,两位女冠正展开三丈长的砑花笺。
着月白道袍的女子以茶筅击盏,清越声响中隐隐传来克制的惊呼,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穿过竹影斑驳的葫芦门,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琅嬛书坞内聚着不少才女,像跳格子似的有规律踏着青玉板。
石壁忽现暗格,吐出盏冻石雕的芙蓉杯,引来啧啧称奇的感叹。
秦昭玥想起来了,这里确实有趣,是匠人仿照“曲水流觞”设的机关。
玩法很多,青玉板既能代表音律又能代表诗词,找出规律依次踩中便可触发机关。
啧……秦昭玥撇了撇嘴。
之所以原身不愿意来这儿,还有个原因就是曾经在这里被嘲笑过。
姐姐们踩来踩去开出各种精巧的玩意儿,就她一阵乱踩。
关键就算是现在的她,不管音律还是诗词韵脚啥的也不懂啊。
“六姐姐,”小九拽了拽秦昭玥的衣角,“那个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不,不有趣。”
“昭珑想去玩。”
“不,你不想。”
“诶~~~”
第183章 旧枝盘结
十二扇朱漆屏风次第展开,后花园的揽月台豁然现于眼前。
九丈见方的白玉台基上,八角攒尖亭覆着孔雀蓝琉璃瓦。
正午骄阳穿透三重鲛绡纱幔,在地砖烙下流动的菱花纹。
只见三殿下、四殿下端坐庭下,淡然自若品茶闲聊。
秦昭玥揣着手,“哟,两位姐姐挺稳得住嘛,看来是智珠在握了。”
管家汗颜,自家殿下其实已经单独接触过几方才女,但结果……并不理想。
当然了,这话不可能对别人提起,只能装作没听见。
“三姐姐、四姐姐。”
管家将人引至亭下,自然见礼。
三公主秦昭琬笑笑,“来得正好,休息一会儿,很快开膳。”
秦昭玥从善如流,笑容甜美,“好哒。”
略坐了坐,喝了半盏冰饮,众人移步正殿。
六位皇嗣共同出席,虽然有四个不重要的添头,但也足见对此次文会的重视。
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儿,昨日家中也都得到了授意。
上首自然是两位年长的公主,并席而坐,三公主居左。
而后左右副案分别是小六小九,小七小八,按男女分开。
秦昭玥扫了一眼,堂下大概三四十席,这便是凤京所有的“才女”了。
当然了,不可能个个都是拔尖的,勋贵、百官、清贵、士林,都要照顾着些。
开科举之前,女子的文气仅限于闺阁之间比较,或者加重婚嫁的筹码,现在可不一样。
若是眼前这些人全部中举入仕,大概能够掀起变革新的一页吧。
家中阻拦不参与科举也就罢了,一旦参与……
别人中举、自己未中,会不会不甘心?
庶女会不会想要摆脱主母的婚嫁安排,自己做主?
中举后入仕,家中就真的不管不顾?
……
一旦开始,很多事情便不可控了,可操作的空间大大提升。
旁光一瞥,扫中了冤大头。
天水碧裙裾,素绫裁成的交颈襦衣上浮着层霜色卷草纹,应是用银蚕丝捻就的暗绣。
腰际悬着的羊脂玉禁步看起来普通,细查才会发觉玉珏薄如蝉翅,雕有飞檐鸱吻纹。
月白披帛看似素净无纹,实则是朱雀南道贡的轻容纱所制,纱角用秘法织就两重经纬。
啧……这就像精心画了一个小时的素颜妆。
直男一句“素颜好美”的背后,那是辛勤的付出和精湛的手艺,特么的容易么?
郑徽音这回是下了功夫的,处处是细节,偏偏整体素色,一眼不见华贵。
除了那支金累丝嵌宝迦陵频伽簪之外,并无任何其他钗环,反而衬托出了簪子的独特之处。
据秦昭玥观察,明里暗里投向郑徽音的视线可不少。
啧……一万四千两,便宜她了。
不多时,午膳端了上来。
毕竟打着文会的名义,不是真的请客吃饭,主要以糕点为主。
冷蟾儿羹、兰露含香饼、雪霞鲜、冰髓酥山、七返青精、玲珑石脂……
秦昭玥最喜欢“秋声碎”。
将新鲜的莲房挖空,填入捶打的鳜鱼茸与剁碎的马蹄,蒸熟后淋蟹汤。
一个字:鲜,加上又脆又嫩的口感……罪恶的小手手伸了出去。
“六姐姐,你怎么能抢我的!”
“诶~~~你年纪小,吃那么多容易积食,姐姐帮你。”
“不要!”
殚精竭虑的三公主:……
为文会愁得睡不着觉的她突然感觉到阵阵疲惫,此时不免想起了小六当初御书房的那番话。
“小六,我让管家再给你上一份。”
“好哒,谢谢三姐姐。”
吃饱喝足,一本满足!
秦昭玥捧着肚子,视线扫向厅堂。
像她这样放开了吃喝的没有几个,要么吃相文雅、浅尝几道,要么心事重重、心神不属的模样。
就在此时,三公主举起了杯盏,“还请各位共饮此杯。”
自然没有人拒绝,秦昭玥也颇为配合。
放下杯盏,谁都明白接下来就是正戏了。
“诸位可知这留园梧桐为何要斫去老枝?”三公主秦昭琬的声音清泠如檐角铜铃。
万民司少司家的四姑娘手指磨搓着盏口,闻言指尖微颤。
厅堂之中寂静无声,她本也不是愿意出风头的性子。
不过想到父亲的交待,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还是选择了开口:“旧枝盘结,恐碍新芽?”
“是了,”秦昭琬鼓励地望了她一眼,广袖拂过案台,露出腕间九节金错玉竹纹镯,
“就像太微二年,母皇砍了南衙十二株百年紫藤。
那些藤蔓缠死三棵西域菩提,才发现根脉早就被蛀空了。”
对这个隐喻,场间诸人神色不动,完全无动于衷。
秦昭琬并不失望,只是个引子罢了,语调轻飘飘的没什么起伏,
“本宫两日前听到了些传闻……”
“这次陛下同意参与科举的除了朔风二公主外,还有边庭的贵族之女。”
“想听听人家是怎么看待我们凤京女子的吗?”
拖了个长长的尾音,视线扫过堂下诸人,总算看到了些情绪起伏。
这些才女并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只是有一部分知道边庭每年都会上书恳求。
其中代表了什么含义,为什么今年突然答应,和朔风王朝有什么关系?
四十一人中,只有少数几人是为了颜面发出邀请,剩下的大多有真才实学。
秦昭玥行状懒散,实际暗中紧紧盯着她们的神色变化。
这条情报出现的瞬间,有几人怔愣、几人陷入沉思。
有意思……内秀的不是一两位啊。
秦昭琬给了大家一些反应的时间,这才继续开口:
“她们说,凤京女儿只会描黛贴钿,倒不如她们草原女子能驯海东青。
真比才学……她们也未必就逊色。”
此言落下,场间不免出现了些骚动。
“呵,蛮邦挑衅之言,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柳姑娘慎言,边庭行教化之道,是我大乾疆域子民。”
“你倒是会涨他人志气……”
大家都是才女,大多心高气傲。
何况其中不乏有宿怨的,说着说着难免带上了些言语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