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叫相信三殿下?”
“有备无患嘛。”
隐蛰匆匆而去,其中一个要求简单,但另一个可不容易。
关键的是她已经猜出秦昭玥想要做什么,这事儿得预先让陛下知道,才能决定帮不帮。
一顿早午饭没吃完,又有人上门。
秦昭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才回来两天,怎么有种自己炙手可热的错觉?
好家伙,一天天的也不让人好好休息。
“刘嬷嬷,您怎么来了?”
隔着老远就听见碎墨的大嗓门儿,故意高声铁定是为了提醒。
可是秦昭玥怔愣,什么刘嬷嬷,她怎么没印象?
不多时,碎墨领来一名老妇。
一身深碧色的圆领窄袖襦衫被秋阳晒得发亮,袖口滚了银丝忍冬纹。
虽已立秋,暑气却未散尽,罗纱单衣下隐约透出牙白的素绢中衣。
老嬷嬷抬手扶了扶压裙的鎏金鱼符袋,上用金线绣着“司赞”二字。
腰间蹀躞带悬着两枚玉环,一为宫禁通行符,一系象牙小尺,专用来量宫人福礼时屈膝的弧度。
从上到下透露出森严与体面。
她并未踏入厅中,在门外敛衽正容。
青舄分踏子午,足跟相抵如规画圆。
垂眸时七翟银钗的坠珠堪堪停在肩胛骨,俯首不过三寸。
手掌自袖中翻出,左手紧握右手拇指,余指如兰瓣叠覆,肃拜启礼。
“臣尚仪局司赞刘氏,问殿下金安。”
声音裹在蒸腾暑气里,每个字落地如坠玉尺,清晰透亮传入耳中。
秦昭玥蹙起了眉,她瞥见老嬷嬷绷直的脖颈青筋微凸,恍若看见幼时临的字帖:
瘦硬通神,笔笔皆可量以分毫。
福至心灵,她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第174章 教养嬷嬷
“刘嬷嬷,原来是你啊!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望着堂上歪着身子翘着一条腿的秦昭玥,刘素心额角青筋直跳。
又来了,死去的记忆翻涌而来。
她是尚仪局司赞,宫中正六品的女官。
平时负责主持宫廷册封、祭祀之类的典礼,指导宫人礼仪举止。
这么多年了,唯有在一件事上吃过大亏。
“托六殿下的福,老婢的身子骨还算硬朗。”
“那就好那就好……”
秦昭玥这话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当年原身不受陛下待见,老整些幺蛾子试图引起老母亲的注意。
及笄出宫开府的时候,陛下赏了个教规矩的嬷嬷,就是这位刘素心。
被折腾了半个月,最后实在受不了请辞回宫去了。
为这,原身还挨了陛下一顿叱责。
说起来呢也算旧相识,只是过程实在不怎么美丽。
“陛下有旨,为了接待朔风使团,派老婢为殿下导引礼仪。”
天知道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刘素心有多么得绝望。
秦昭玥这仨字儿几乎成为了她的梦魇,女官生涯中唯一的污点。
可这是陛下的旨意,她无力抗争,还得快马加鞭着速速赶来。
“额,这样啊……”
秦昭玥顿感不妙。
原身是个不愿意循规蹈矩的,她又何尝愿意?
默默放下翘着的腿,冲着外头嚷嚷,“赶紧给嬷嬷搀进来啊,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不必,老婢还能自己走。”
秦昭玥瞅着她走进厅堂的那几步路,眼角狂跳。
上半身那是纹丝不动,脚下的每一步就像丈量过得一样。
她想起来了,刘嬷嬷腰间的那柄象牙小尺,可不仅仅是用来丈量的,拍人可疼可疼了。
被这么个人盯着,秦昭玥瞬间感觉吃什么都不香了,囫囵又咽了几口下去,就让人撤了去。
“这样,有什么规矩刘嬷嬷你赶紧说吧。”
刘素心颔首,先是讲了讲该有的礼仪。
大体上来说就是要彰显大乾上国的气度,这是首要的。
但又不能显得傲慢,在谈判之前不能让人家感受到敌意。
其中的分寸,便是她此行的目的。
“六殿下,事不宜迟,不如咱们先模拟一番首次会面时候的礼仪?”
虽然说话不疾不徐,但这意思可是急切得很。
反正是临时的差事,刘嬷嬷就一个想法,赶紧办完差赶紧回宫,多一刻都不想耽搁。
“行嘞,我配合,我全力配合。”
半盏茶之后,秦昭玥头疼。
一个简简单单的行礼,这儿不对那儿不对。
老东西的眼睛跟尺似的,动作的幅度、身体的弧度、胳膊距离身体的距离、手势上的细节。
种种种种……一个动作能说出七八样来。
“停,咱们歇一歇。”
“殿下,没几日使团就要进京了,还请抓紧着些。”
“明白明白,我这刚吃饱,肠胃有些不舒服,缓缓。
来呀,给刘嬷嬷奉茶,我先换身衣裳去。”
说着话也不管阻拦,自顾自往外就走。
刘素心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还好,大概是年岁长起来了,六殿下没有之前的荒唐,不过是躲懒了些。
磨一磨,这趟差事总能办下来。
不多时,墨十二给上了一盏茶。
老人家正襟危坐,腰杆子笔直,规矩都是沁入骨髓的,喝茶的动作同样如此。
蒙顶石花,形如雀舌银毫,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好茶!
呵,刘素心差点乐出声来。
倒不是她眼皮子浅,宫中待得时间长了,什么东西没见过。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还能在六公主府喝到这么好的茶。
嗯?怎么还有些犯困呢?
眼皮子越来越沉,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肩膀也松了劲,什么规矩都顾不上了。
不消几息的工夫,竟靠着椅背睡去,有些轻微的鼾声响起。
就在此时,门口侧面杵出来个脑袋,“怎么样?”
墨十二耸了耸肩膀,“睡熟了。”
就在刚刚,六殿下给她下达了入府之后的第一个命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便知道这样做不好,她也只能照办。
秦昭玥顿时露出了大大的笑脸,“得嘞,刘嬷嬷年纪大了觉多,给搬前院,仔细着些。”
碎墨深深叹了口气,眼前一片灰暗。
她自然不答应这种荒唐之举,但人殿下说了:
要么让墨十二下个不伤身体的药,要么她自己亲自动手,给老嬷嬷来一下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碎墨也没辙。
“殿下,就学两天的规矩而已,干嘛非得要把人药倒?”
“你知道什么,这刘嬷嬷是好相与的?我之前遭受过她的毒打,已经很客气了。”
碎墨翻了个白眼,还毒打?刘嬷嬷疯了不成敢打公主?
多说无益,她与墨十二合力,小心翼翼将刘嬷嬷搬起。
衔云县,距离凤京最近的几个县之一,同记米肆。
“榆姐儿,家里的粮食吃完了?”
“郑叔,原本是算着日子的,这不今儿贴的告示,说乡试要延后,这存粮就不够了。”
齐叔叹了口气,这丫头是算好了日子,估计等科举一结束就得找活儿干,结果往后推迟了半个月。
以她家老爹的性子,这半个月绝对不会让女儿出门干活,可不得多买些粮食。
立秋时分,京畿早粟未收、江淮漕粮未至,粮铺的陈米价格自然昂贵些。
那些家里多储些粮的还好,能扛一扛等到新粟上市。
按按着日子算的,若是出了点岔子,就得忍痛买这陈米。
齐叔立刻给她装米,“多些日子也好,再巩固巩固,咱们争取一次中举。”
“谢郑叔吉言。”
“一斛,榆姐儿可够了?”
“够了够了。”
郑叔当着她的面称量好了米,“榆姐儿稍待会儿。”
说着话他自顾自走进账柜,从里头取出个小小的纸包,上头贴着红封。
“一会儿让店里的小子把米给你送去,临要考试了,万一伤着手腕伤着腰什么的不合适。
另外,这东西我早早备下了,你万不可推辞。”
“这……”
不由分说被塞入手中,低头望着那鲜艳的红封,拒绝的话堵在喉间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这叫状元米,科考没有不知道的。
按照惯例,不能自己采买,非要别人家送的才好,可哪有让米肆送的?
陈榆重重吐出一口气,深躬到底,“多谢郑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