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殿下听说陛下召见,若是心中有愧,多多少少应当表现出些异常才对。
据他观察,竟一点异色都没有。
这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本来就是子虚乌有?
可那是廖院正亲自诊脉啊,也会有错?
“桃夭,扶我起来梳妆打扮。”
“殿下不必费心,一切从简,陛下还等着呢。”
说是这么说,总不能真的披头散发不修边幅,不知道的还以为入宫受什么罪呢。
桃夭动手,三股青丝在颅顶盘作扁圆云团,未施假髻,仅以银丝网罩扣住发根。
发尾收束处系上妃色丝绦,打成三环相套的绦结,右鬓别着鎏金蛾儿簪。
三两下梳出个简易的垂练髻,又细细沾上些素馨香露以做遮掩。
妆容上就是珍珠粉加上胭脂,两腮涂抹得略红一些,仿佛是特意掩盖病容的模样。
收拾妥当,苏全在前方引路。
跟进府时匆忙的样子不同,这回一步是一步,刻意压缓了速度。
离开御书房时陛下的那句“小心”可不是说给他听的,苏全哪里揣摩不出那意思。
保不齐六殿下怀里揣着小皇孙呢,可不敢怠慢,即便陛下可能雷霆震怒……
“马车上可备了软垫?不可颠簸了殿下。”
秦昭玥嗤笑一声,“你人还怪好咧。”
“殿下说笑了,六殿下乃是功臣,应该的应该的……”
车驾一前一后直奔宫门,墨组这回全部出动。
本来她们领的就是保护六殿下的活儿,自然要跟着,正好也要回宫述职。
碎墨姐姐早就入宫,按理来说怎么着都该传出些消息才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苏全来的时候穿街走巷,尽挑那最近的路走,返程可不敢。
只走铺就青石板的大路,还压着速度尽量减少颠簸。
好不容易熬到了宫门,结果一进去就见着步辇候在一旁,四个壮实太监垂手而立。
这玩意儿一般人可用不起,秦昭玥也没在意,正要抬脚往里走,却被苏全拦下。
“殿下快快上辇吧。”
“嗯?”秦昭玥怔愣,“这是给我准备的?”
“是啊,早早就备下了,殿下本就头疼,还能让您一路走去不成?”
秦昭玥心想着,连步辇都提前安排上了,这样看来难道不是问罪来着?
其实秦昭玥大概猜得到母皇想要问什么。
茗烟县用黑火药开渠,悄无声息修炼出的真气、还有祛毒治伤的异能。
如果不是这俩,那就是出现的各种祥瑞,毕竟那玩意儿实在有些犯忌讳。
不过都是长姐所为,跟她秦昭玥有什么关系。
明明太医都诊出有问题了,还巴巴的非要她入宫,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啊。
怀揣着疑问,秦昭玥还是登上了步辇。
苏全在一旁伸着手臂虚扶,生怕她跌倒。
秦昭玥挑了挑眉,懂事哦,看来钱也不全是白花。
步辇直入御书房,这份恩宠在外人看来也是没谁了。
进屋之后,苏全立刻关上了门。
秦昭玥一眼瞅见了跪在一旁的碎墨,额头上红了一片,像是磕头磕出来的,心里头咯噔一下。
秦明凰盯着自己的小六,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冷冷吐出了俩字儿:
“谁的?”
第157章 整岔劈了
秦昭玥:?
【什么谁的,没头没尾的,搁这儿诱供呢。】
“陛下,儿臣不懂。”
好一个不懂!
秦明凰胸口起伏,既然还能听得见心声,就不怕她不说实话。
“我再说一遍,到底是谁的?”
秦昭玥歪起小脑袋,这问题问得她猝不及防啊。
【姥姥的,谁的什么也不说清楚。谁的锅?谁的功劳,不应该啊……
我的功劳都在暗处,两个案子都不可能公之于众,不出挑、不碍眼。
但以长姐的性格肯定不会贪墨了我的付出,必然会告知母皇。
叙功之日不入宫,我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
用这暗处的功劳换我的安稳,难道还不够?不能吧!】
秦昭玥思绪如电,好一通分析,最终下定决心,赌一把!
好,决定是你了……
“是长姐的。”
四个字,掷地有声!
管它是锅还是功劳,推到长姐身上准没错,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看到了吗老母亲,我可一点儿抢功的意思都没有喔,好的坏的都归长姐喔。】
秦昭琼:……
廖院正:……
碎墨:……
苏全:……
这玩意儿吧,怎么说呢,多多少少有点不合理……
秦明凰额角的青筋直跳,好好好,阔别两个多月,“老”母亲是吧。
对这个答案,她倒是不觉得出奇,从心声就能听出来小六根本没领会她的意思。
见诈不出来,干脆挑明了,
“我问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敢撒谎就是欺君之罪,你可想好了说。”
秦昭玥:???
这一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茫茫然垂着脑袋望向自己的小腹。
天天在庄园歇着、肚子上是稍稍微微多了那么一小坨肉肉,但也不至于被怀疑怀孕吧?
视线扫到另一个跪伏在地的人影,秦昭玥顿时抿紧了唇。
唔……她好像想明白了……
【天塌了,用真气伪装一点点虚弱,结果给我干到喜脉去了?】
秦明凰:……
这次无语的就剩她了,“廖卿,给小六诊脉!”
廖院正连忙踉跄站起,顾不得磕青的膝盖,连滚带爬来到秦昭玥面前,“六殿下……”
秦昭玥默默伸出手腕,这次什么都不敢做了,站得无比乖巧。
老廖刚一搭上就懵了,这不对啊!
指腹下如触滚珠呢?三部九候间有游鱼摆尾般的滑利感呢?都上哪儿去了!
当时因为太过震惊,他硬是诊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了不知多少遍才罢休。
秦昭玥低着头虚着眼。
怎么个事儿,老太医这是摸着电门了,怎么还抽抽上了?
“另……另一边……”
几十年的职业积累,老廖头尤自不信会诊错,结果十几息之后,嗙仓一下子跪倒在地。
“陛下,微臣……微臣该死啊!”
诊错了脉、污蔑一位皇女未婚有孕,立时拖出去斩了都不为过啊!
听见了心声的解释,加上廖院正此时的表现,事实已经非常明朗了。
秦明凰看着小老头儿万念俱灰的模样,突然有些同情他。
伺候过两朝的老太医了,水平应该是没问题的,果然是小六那个不省心的,用真气模拟出了喜脉。
“所以说,小六并没有怀孕。”
“没有……”
秦明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止是她,剩下那几位也不约而同狠狠松了口气。
等信儿的工夫,秦昭琼都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
若果是蒙坚那小子,就算蒙家有不与皇室通婚的家规,她也打算硬把人绑来。
现在好了,虚惊一场……
碎墨松了劲,肩膀塌了,冷汗那是一阵阵得出啊。
六殿下虽然懒散了些,但应该不至于做出那等事,她赌赢了……
秦明凰清了清喉咙,
“好了,你年纪大了,偶尔有个失误也能理解。
看在往日妥帖的份上,朕饶你一回,但有下次,定罚不饶!”
跪伏在地的廖院正木楞当场。
他还以为这次铁定完了,最次也要脱去这身官袍,没想到陛下竟然……竟然!
老头儿泪涕横流,头磕得邦邦响,
“陛下隆恩,臣……臣不胜感激,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唔……”
多大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库库表忠心。
苏全赶紧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危机解除,一场误会,死腿恢复健全。
不过按照廖大人的水平,喜脉又是寻常脉象,他都不知经手了多少。
按理来说绝不会闹出这等乌龙才对,但苏全完全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搀扶起身子绵软无力的他,大步往外扥,顺便把自己给摘了出去。
出了御书房头也不回,直接把人送出去老远。
廖院正好不容易回神,总算恢复了些力气,能够自己站定。
他连忙深躬行礼,“多谢苏公公。”
苏全连忙摆手,“不碍事的,廖大人回去好好休息,皇恩浩荡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