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分成了两半。
左边在想他为什么皱眉,是不是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右边是她最近和许霁青接触的录像带,从她去南城夜市找他开始,播放一会停一停,来来回回地复盘——
从结果来看,许霁青好像还是冷冰冰的,见她拼了自己名字的积木板,毫不犹豫就喊她拆掉。
害得她失落了好一阵,差点就没睡好觉。
可他为什么要骑那么远的自行车去找她,载着她去吃馄饨,赢了比赛还要说是“生日礼物”?
她又没救过他的命。
这是一句前同桌和好朋友就能解释的吗?
图书馆窗外,樱花已经落了,明绿的枝叶在春风中柔柔摇摆。
白炽灯下,少年侧脸冷漠而英俊。
他思虑重,却比她见过的所有人更坚韧,向着根本看不清前路的明天孤独前行。
苏夏看着他久久地出神。
一半是冒着粉红泡泡的少女心事,一半是帮不上忙的愧疚。
她好想成为让他能依靠的人啊。
午休结束的铃声还没响,身边的高三生已经走了大半,等许霁青走过来清场推椅子时,苏夏才发现,整间阅览室就剩她自己在了。
不等他催,她把笔芯按回去,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我马上好!”
许霁青没说什么。
只是走过来,拿起她桌上的书,“这些要还?”
白光下,那只左手修长有力,漂亮极了。
苏夏呆了两秒才回神,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耳朵尖发烫,“……不还。”
她使劲摇头,“我、我还想再看看。”
我想再看看你。
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我认识你那么久,喜欢你的时间,好像也远超我的想象。
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就会觉得雀跃又安心。
陪着你是我的本能。
阅览室里很静,只有窗帘飘动,很轻的枝叶窸窣声。
少女圆圆的耳朵柔软,还带着一层可爱的绒毛,本来还是颗小桃子,被他久久停留的目光染成了樱桃。
许霁青视线移开,转身走了。
窗外树影从嫩绿到深绿,蝉鸣声渐起。
直到放假前最后一天,苏夏的位置越坐越靠前,那本《战争与和平》始终抱在怀里,摆在桌上,每天的午休都未缺席过。
-
大提琴全国决赛在八月。
一进暑假,苏夏又开始了和寒假时一样的苦行僧生活,只是去肯德基的频率更高了些。
这辈子没苏立军瞎指挥,苏小娟炒地皮赚得盆满钵满,她不急着盖新楼,专心致志往奢侈品代工上转型。
聘了一批专业的管理人员,先盘了几个南城郊外的小厂子做过渡,准备大干一场。
七月初,第一批出口大货顺利出关,苏小娟心情好,早饭时顺嘴一提,准备请车间里的女工们吃饭。
苏夏放下碗,试探着小声开口,“吃大餐还是普通食堂饭?”
“如果人不算太多的话,可以从我同学家的炒粉摊订餐的,他们家炒粉可地道了,又香又有锅气,本地做不出这种口味。”
苏小娟一愣,隔了会才反应过来这个同学指的是谁。
“我怎么听我管夜市的朋友说,他家好一阵没营业了?”
第91章 灯影
苏夏心里咯噔一下。
几个月之前才刚入正轨的摊位。
现在是夏天,应该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怎么说关就关了?
苏小娟不知道她去过南城,“我之前提过那么一次,你丽丽阿姨一直挺照顾他家,那么好的位置,这段时间没人出摊,不少老摊主都想换过去,她怕出了什么事,就打电话问了问。”
“然后呢,谁接的?”
苏夏碗里的米粥晾在那,身体不自觉往前探了探。
“应该是你那同学妈妈吧,轻声细语的挺客气,给丽丽道歉道得都不好意思了。”
苏小娟继续道,“说是一家子出去旅旅游,过段时间就回来,不了解这边市场情况,没顾上跟她知会一声。”
苏夏怔了怔。
赚钱,旅游。
放在寻常人家都是好事。
可从许皎皎那听来的话一回想,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眼前的宁静像一幅印出来的画,随便划两下就烂了,谁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她没忍住问,“他爸爸有案底的,除了跟着出摊,哪有地方愿意要?”
“你当社会上好人那么多啊,”苏小娟瞥她,“除了进高楼大厦上班打工,能赚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越往底层走水越深,身份证都没几张是自己的。”
她一努嘴,“你外婆有个邻居,家里儿子学人送快递,吃不了苦,没干两个月就把一车包裹全卷走卖了,从局子里放出来就在江城开网约车,现在连媳妇都找上了。”
再刻薄的推测,苏小娟忍住了没说出口。
十个家暴男,九个酗酒六个赌。
赌瘾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很难戒,哪是在里面关两年就能洗干净的?
苏小娟也是从十七八的年纪过来的,女儿脸上那些暗戳戳的小神态,一眼就看个门清。
她自认不是多冷血的人。
竞赛成绩这么好、这么有担当的男孩,随便换个正常人家,不用多有钱,都不敢想未来会多有出息,偏偏就摊上一对这么拖后腿的爸妈,她看了都觉得可惜。
但也只能停留在可惜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摘星星摘月亮宠大的女儿,哪能栽进这么一滩烂泥里。
“你舅舅认识的司机朋友多,前两天还说现在网约车格外赚钱,也没什么入行门槛,已经快把打表出租车的客人给抢没了,他爸爸要是能沉下心好好出车,也能重新开始。”
“人家爹妈带孩子暑假旅游呢,你别管了,”苏小娟叉个小西红柿过来,填进她嘴巴里,“下个月不是要比赛?你现在就专心致志练琴,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高三就这么一年,你拼上,妈妈也陪你一起。”
“舅舅说你现在都不去音院食堂了,天天跑肯德基?整天吃垃圾食品怎么行。”
“昨天我就跟阿姨交代好了,以后每天中午给你做好营养餐送过去,我陪你一块吃,结束只要不是太晚我都去接你,天王老子来了都挡不住我姑娘拿奖。”
除了她妈,苏小娟还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女老板,阅人无数,手段如雷霆。
寥寥几句话,把她整个暑假都软禁了。
苏夏心里慌慌的,“妈妈我不是……”
“知道你不是,”苏小娟截断话题,“天气热,不许在外面乱跑,就这么说定了。”
-
七月的家庭旅行,许霁青和许皎皎都没去。
许文耀在老邻居的洗车行没干久,就被人介绍去投资了贵金属,一来二去赚了不少钱。
这次去申城旅游,住宿定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连锁快捷酒店,准备带老婆孩子体验体验大城市的好日子。
许霁青要当陪练走不开,许皎皎不敢自己跟着去。
规划好的亲子游就成了二人世界。
他们现在有个家庭群,林月珍起的名,叫向阳一家亲。
她认识的人少,平时从来不发朋友圈。
那些灯影迷离的外滩和城隍庙夜景,就全都发进了这个小群里,有纯景,也有夫妻俩对着镜头的自拍合影,划都划不到头。
许霁青设了群消息免打扰。
照片不看,许文耀的消息全跳,林月珍的语音和文字飞快扫两眼。
他们落地申城的第六天,林月珍一整天都没在群里吱声。
晚十点,许皎皎抱着枕头睡着了,许霁青独自坐在没开灯的卧室,给林月珍发去消息。
【什么时候回?】
【许皎皎的耳蜗下个月预定,还差两万。】
那头“正在输入中”亮了挺久,却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隔了会,手机嗡鸣震响,林月珍的向日葵头像在屏幕中央亮起。
接通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很嘈杂。
许霁青问,“你在哪?”
“……妈妈在外面呢,大城市人多,天黑了也热闹。”
林月珍沉默了一会,小心问,“上次去医院的时候,大夫还说皎皎的手术要明年才能做,怎么这么早就要交钱?”
许霁青答,“好的医生档期都很满,进口货要从国外预定,交了定金才算开始排队。”
“大头我出,家里的现金先不动。”
许霁青很直接,切回对话最初的动机,“前几个月出摊的钱在你账上,还没提现,两万绝对有,不回来就尽快转我。”
这几句之后,林月珍安静了很久都没说话,听筒里只有人来人往的杂音。
许霁青向后靠,从后背到脖颈贴上墙面,滞涩又凉,“微信不够,就支付宝一起。”
林月珍的呼吸声变得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