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两下。
三下。
像拖着一条待宰的鱼,砰砰地往墙上撞。
九点四十五。
窗外隐约有警车鸣笛的动静,红的蓝的光打着转,抛到四楼窗台上。
许霁青蹲在昏过去的许文耀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头拍他的脸,直到许文耀打鼾般呼噜了一口气,张着嘴醒过来。
客厅里没开灯。
许霁青的背挡住了窗外的暗光,许文耀眼前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地上很黏,拍自己的那只手也很黏。
楼道里隐约有脚步声。
应该是刚进一楼,不止一个人。
“知道吗,整个大院的人都看不起你。”
许霁青启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温和,“有你这样的爹,我想想就觉得恶心。”
“你说,都开了这么多年出租,还有人把你当大学生吗。”
许文耀浑浊的眼睛睁大,含糊着聚焦,嘴角抽搐了两下,“你这个小……小畜生!反了你了!”
许霁青仿若未闻,“和你喝酒的看你洋相,赌场的人拿你当猴耍,也就我妈觉得你还算个人。”
“嫁给你真有福气啊,我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看着别人家的丈夫在外面赚钱,你赌输了回来打她。”
“刚才把你送回来那个刘叔,你觉得他回家会说你什么,觉得你能喝,还是能吹?”
“他肯定会说……”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霁青停了两秒,凑得更近,黏糊糊的额头碰上许文耀的。
“许文耀啊,就是个废物。”
他最后这句说得格外慢。
薄唇很轻地勾了一下,挑衅的意味扑面而来。
许文耀怒不可遏,他猛然挣扎着起身,顺手抄起竖放在沙发边上的钢筋,就往许霁青的肩膀和手抡去。
许霁青没设防,当即被打得侧身倒下,他双手无助地抱着头,似乎是被父亲滔天的怒意吓傻了,就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任他打。
尺骨碎裂,穿出皮肉,有个很吓人的声响。
许文耀喝多了听不清,主卧里躲着的许皎皎听不见,正好赶到门边的警察却听得清清楚楚。
警察戴着执法记录仪破门而入,拧着许文耀的胳膊按倒的那一天,是那年的深秋。
许霁青的十五岁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
没有祝福。
只有干冷的寒潮,孤注一掷的算计,刺眼的警用手电筒,厉呼、倒吸气声,和冷光凛然的手铐。
客厅的灯光一瞬间大亮,许霁青满身满头都是血,校服和身下的地砖几乎看不清颜色。
片刻诡异的宁静之后,许霁青的瞳孔缩窄,适应了光线。
他放下手,向前爬了两步。
在浓郁黏稠的铁锈味中,对着那位一看就最面善心软的中年女警察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
-
四校模拟赛其实有奖金。
去年许霁青因为李睿的事禁赛,高三的蒋志豪连省队线都没进,唯一一个跟着省队进京考试的林琅,最后的决赛排名一百开外,离前六十的国家集训队还差得远。
有这件事在前,许霁青这回的胜利格外振奋士气。
一中有意补偿他,竟是比承诺过的省赛奖金给得还多。
四万块的现金,在他的双肩包里放了一夜。
许霁青睁着眼坐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起来冲了个澡,送完许皎皎,把现金存进银行卡。
骑车到学校,早自习已经开始。
数竞班不要求出声朗读,只要张建元不来巡场,众人一般都在集体补觉,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学校最近给他们添了和普通部一样的储物柜。
高处最靠左的那个归许霁青,挂着一个戴蝴蝶结的小猫锁。
许霁青站在那看了会,本来只是想摸一摸,密码锁却不知道被谁拨到了415,轻轻一碰就开了。
原本他东西就不多,离开了四班之后,许多杂物只是堆在那落灰,再也没了用处。
他没往有人来过的方向去想,只想顺手把那一摞过期学案给扔了。
摘下锁,打开柜门。
柔缓的春风里,许霁青动作骤停。
柜子里放了个透明的塑料蛋糕盒,以他的身高,可以将整个蛋糕的全貌一览无余——
浅青色的薄荷奶油,围边一圈精致的巧克力淋面,上面洒着细细的糖霜。
旁边有个小袋子,用同样薄荷巧克力配色的缎带系了个蝴蝶结。
挺笨的鞋带系法。
但看得出用了心,下边缘用剪刀仔仔细细剪了小三角豁口,翘翘的可爱。
知道这把锁密码的人。
就算没有由头,也依然会像哄小孩一样,给他送来这样漂亮礼物的人。
还能有谁。
许霁青目光定定地停留在那个蝴蝶结上,心跳快得喉间滞涩。
他抿唇,粗糙的指腹在缎带上刮过。
袋子里是一把五颜六色的蜡烛,拆开过,每根蜡烛棉芯都用透明胶贴着一个彩铅画的小火苗,圆圆胖胖的。
旁边塞了张他掌心那么大的贺卡。
外面是礼花和手拉手跳舞的小狗,打开之后有立体机关,啪一下弹出来一个捧花的小女孩,脸颊红扑扑,很像她。
第83章 樱花
空白处的字迹一笔一划。
算不上多好看,但工整而用力,在厚实的卡纸上陷下去:
【许霁青,祝贺你获得模拟赛第一名!
班群里大家都在讲,附中可强了,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许霁青肯定更厉害。
只要你想,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也能做到,再远的地方都能去,我开心了一晚上,为你骄傲!
我妈妈说,再小的胜利也值得庆祝,这样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好运找上门。
其实我好想中午找你一起吃饭分享,但上次你说,不想见到我,那我只能偷偷放在这里了,希望你别介意。
你是不是喜欢草莓味?
可惜回家的时候已经好晚了,没几家蛋糕店还开着门,如果这个不好吃的话,一定要告诉我,等下一次省赛的时候我给你换。
学校里不让用打火机,被老师抓到要没收通报的。
但这个蜡烛很可爱,点上之后是童话一样的彩色火苗,不要扔啊,我先画给你看看,你可以回家和皎皎一起点。
希望你看到蛋糕的时候它还能吃,希望你没生气。
最近天暖和了,行政楼前的樱花真好看,比四班门口的树大好多啊。
4.12,晚11:34
永远站在你这边的,苏夏】
她写了好多字。
越写越小,连名字都被迫挤在了另一边的图案上,用箭头连了过来。
最后像突然想起来似地,还附了张窄长的粉色便利贴,字像是抵在墙上匆匆写的,像暑假最后一天赶作业的小学生:
正面两行:
【ps:我不是故意非法偷窥的。
……是你偷懒没换密码,要怪就怪自己吧。】
背面还有两行:
【pss:可以许愿,什么都可以!
我八字谁都旺,你许完愿把我画的小火苗撕下来,就当做吹灭了,说不定更灵呢。】
四月的天,晨光柔和。
春风吹起那张小小的纸,像一片花瓣,仿佛还带着她身上的甜味儿。
一晚上所有的绝望、失落和茫然,好像都被眼前的几行字抹了干净。
许霁青薄唇紧抿着。
他倚着墙站在原地,喉结攒动了好几下,神色几乎有些狼狈。
他能想象得出,苏夏写这些字时哒哒的响声,无意识张开的嘴唇,甚至是说这些话时的语气。
她总是会一次次重新走向他。
好像从未被他推开过,清亮的杏眼弯弯,看到他就会笑,拖着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塌陷下去——
他曾经下了那样的决心,注定不属于他的东西,就不再去窥伺。
可她甚至不需要出现。
只是远远来看他一眼,他冷硬的心就像被烘软的蜡,又烫又软地流满了胸腔,整个人溃不成军。
窗外的樱花已经开始落下,他却第一次认真看。
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走廊里没人在。
许霁青把蛋糕放在窗台,低着头,把那几根滑稽的蜡烛认认真真插上。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完完整整的蛋糕。
日子不是生日,蜡烛没有真的火。
那些用彩铅一笔笔画出来的线条,比许皎皎的儿童简笔画灵巧不到哪儿去,很滑稽,却远比任何一簇火焰更明亮,烧得他的心难捱地乱跳。
世上哪里有神明。
就算有,也从来听不到他这种人的声音。
可因为她的存在,许霁青不怎么熟练地闭上眼,第一次去相信这种仪式。
他向来自私冷血,人生头一回许的愿望,也同样不知廉耻,上不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