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皎皎却满脸喜气,小手抬高搭上门把手,准备给苏夏看哥哥的房间时,厨房那边传来女人的声音,“皎皎,在跟谁视频?”
“和苏夏姐姐。”
女人那边顿了两秒,“苏夏是谁?”
“是哥哥的好朋友。”
许皎皎仰着脸,童声脆脆地答。
又一阵窸窸窣窣的人声,许皎皎眨了眨眼,抿着嘴在屏幕上一摁,画面骤然黑下来,只剩下许霁青的默认头像留在正中央。
苏夏好一会没敢出声,“怎么了?”
许皎皎小声说,“手机流量很贵,用久了妈妈要说……”
夏夏姐姐今天好漂亮啊,她语音切得满心愧疚,还想再说两句对不起,手机从头顶被许霁青拿走了。
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转身进房间,把门带上。
苏夏以为那头还是许皎皎,轻声细语地骗小孩,“那皎皎先把电话挂了好不好?”
“我知道有个活动,过年期间送免费视频时长。你先挂,等我再打过去,就不用花钱了。”
这年的手机流量包要多少钱?
苏夏根本没想过,居然会有人因为这种理由挂电话。
许霁青家最贵的炒米粉十五块一碗,赚来的钱够他们打这个视频了吗,不会让他这个月电话欠费吧?
苏夏的心里像揉皱了一张纸,搂着滑溜溜的丝绸抱枕,往梳妆台上一趴。
等着对面挂电话了,听筒里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用挂。”
“也不用你充话费。”
许霁青声音清冷,一如他本人。
整个少年时代,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打电话。
对方的嗓音经过电流的微妙处理,好像比平时更低沉了些,震得苏夏的耳朵麻酥酥的。
桌面是冰凉温润的花梨木,她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脸更烫了。
苏夏“哦”了一声,也顾不上被拆穿的尴尬,忙着找点话说,“我、我打电话过来是想给你拜年的,许霁青,新年快乐。”
“嗯。”
许霁青应了声,“你也是。”
苏夏笑,“刚刚皎皎给我看,你们搬到新家啦,有电视有阳台,也不用和别人共用厨房和浴室,真好,白天家里是不是也很亮堂?”
“皎皎还说,阿姨现在去南城出摊,生意可好了,听得我都想去买一碗尝尝。”
“我喜欢吃辣,你家炒粉能放很多很多辣椒吗?”
他房间里没开灯。
前楼人家挂了红灯笼,小彩灯忽闪忽闪的光映进来,照着他那张狭窄的简易弹簧床。
耳边是少女甜柔的碎碎念,许霁青站在红绿光交融的夜色里,闭了闭眼。
苏夏就是这样的脾气。
不擅长撒谎,却因为心太软了,再拙劣的谎言也带着十万分的真心实意。
他清醒地,甘之如饴地被她哄骗过无数次。
今天本来也能装作不知道,可也许是因为那天夜市里那道格格不入的亮红色,也许是刚刚他也没听清的那几句,许皎皎夸张的惊叫声。
连他这样毫无廉耻心的人,都很难再装下去。
苏夏变好看了吗?
一个寒假能把一颗小桃子雕琢成什么样,许霁青没概念,心底的躁意却越来越深。
再开口时,已经是很客气的语气。
“帮忙找摊位的事,谢谢。”
他突然好庄重。
苏夏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挥了挥手,挺不好意思的,“主要是我妈妈啦,我什么都没做。”
许霁青淡淡道,“知道你来过。”
苏夏一晚上骗人失败两回,脸皮都被迫变厚了不少,“你……看见我了吗?”
“民工来吃饭,没人会点那么贵。”
道谢哪有这么道的啊。
大过年的,是她好心打电话过来关心,许霁青却冷硬得丝毫不留情面。
好像她做了什么坏事,被老师抓到一样。
可就算是这样,苏夏还是一点没恼。
她抱紧了怀里的抱枕,说不清是自惭还是羞耻,“你和阿姨手艺这么好,即便没有我,肯定还是会有很多人去的。”
第69章 雪夜
“但是江城人爱排队呀,哪里人多就爱往哪凑热闹,酒香也怕巷子深,我妈妈之前开店都要雇人当托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苏夏继续说,语调很软,像是在撒娇,“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她说“以后”。
他好一会没说话。
少女匀缓的呼吸声滞了一会,又问,“许霁青,你生我气了吗?”
许霁青垂着眼,薄唇微张着。
想说的话在喉间过了几轮,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只道,“没有。”
-
家里电视信号不稳,上一秒还是歌舞节目的特效,下一秒就成了满屏的彩线。
小孩子充电快放电也快,许皎皎没电视看,趴在窗前看了会烟花,早早就犯困先睡觉了。
除夕夜里下了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你和皎皎先睡,天气预报说这雪要下到明早,我下去把车推回来,不然油箱该上冻了。”林月珍急匆匆披上衣服,往楼下去了。
她这一趟去了挺久没回来。
许霁青看着墙上的挂钟,等到十二点半,拿起钥匙和手机下楼。
楼道里漆黑寂静,小车早已经推进来了,塑料布上一层融化的雪水。
推开楼道门,天地一片茫茫的昏暗,薄薄一层积雪上轧了两道脚印,一路向着夜色延伸。
脚印尽头的路灯下,林月珍瘦小的身躯裹在棉衣里,头发蓬乱,被一个中年男人拥着。
她像是在哭,猝不及防看见许霁青站在那,很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从男人的怀里后退了几步,硬是站得远了。
男人背对着他。
满头满身的落雪,身上的风衣隆重而不合时宜,缓缓转过身,一张脱了相的脸,一双和他有七分相似的眼睛。
见到许霁青,他很自然地笑了笑,“这么高了。”
大雪无声飘落,远处夜空零星几朵烟花炸开,像是电视剧里阖家团圆的经典背景。
没人说话。
许文耀也没意外。
他拎起地上的挎包,往林月珍的方向靠近了些,像年轻时那样,攥住女人颤抖的手往兜里放,“别误会嘛,跟你妈没关系,是我自己找过来的。”
许霁青眼底漆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许文耀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一点一点消失了。
林月珍低着头夹在中间,似是谁都不敢再看一眼,吸着鼻子,“阿青……爸爸没骗你,是我刚才下来推车,看着他一个人在这,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刚过来,身上没有厚实衣服,也找不到地方住。”
许文耀接话,“皎皎睡了吧,你们娘仨住在这也紧巴巴的,我就待一晚上,明天找好落脚的地方就走,不吵她。”
“不用出声。”
许霁青抬眼,“你在,她就睡不着。”
林月珍泪痕未消,像是愧疚,却不知道是对谁,“今天是大年三十,在外面不……”
“没地方住就去救济站,不收就去桥洞。”
许霁青打断了她,语气森冷,再无一丝刚才的平和。
“但凡你对许皎皎还有一丝良心,应该宁愿死在街上,也不会过年的时候回来。”
两年未见,男人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满脸愕然。
接近凌晨一点,这里的动静惹得一楼的狗都看过来,发出警惕的吠声。
林月珍脸皮薄,唯恐被新小区的邻居看热闹,拉着许文耀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歉疚地看向许霁青。
“不回就不回了,你先上去看看皎皎,我……帮爸爸安顿好,一会就回来。”
大雪果真如天气预报说的那样,下了一夜。
林月珍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
大年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快到中午饭点,许文耀和林月珍一起,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了楼。手里有年货,有给许皎皎买的换装娃娃玩具,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买的点心,花里胡哨摆了一桌。
许皎皎已经吓懵了,无论许文耀怎么蹲下示好,都不愿意凑近半步,紧紧地抓着许霁青的手,往他身后躲。
饭桌那头,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许文耀还有工作,是家族里唯一的大学生,厂里谁都羡慕的会计,赚得多长得好,和林月珍一起郎才女貌,恩爱得谁都要说一句羡慕。
在筒子楼遇见过一次的张姨也来了,带着丈夫一起,喜气地像是来吃婚宴酒席,忙里忙外地帮着林月珍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鸡有鱼,倒是比昨天晚上那顿更像真正的年夜饭。
她是会炒热场子的女人,饭桌上带着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许家兄妹小时候的事。
许文耀手臂休闲地搭在椅背上,笑得很自得,时不时附和两句,像是从未离开过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