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恭喜发财的背景音乐里,餐厅的空调嗡鸣,吹下干燥的热风。
苏夏心脏顶着胸腔在跳,一下比一下快。
她咽了咽口水,“警察为什么把他抓走?”
“因为他打哥哥。”
苏夏眉头紧蹙,“打得……”
打得很严重吗,她想问。
又觉得根本就是废话。
关起门来教训孩子,因为动静太大惊扰了邻居,民警到了一般也就是训诫两句,带回所里了不起了。
可许霁青的父亲坐了牢。
许皎皎大眼睛黑白分明,好像看得透她心里想的东西,跟小大人似地,挑着软话安慰她,“警察陪哥哥去了医院,去了医院就不疼了。”
“我哥哥说,我们很厉害,一点都不可怜。”
许皎皎观察了她一会,手肘撑着桌面,小手凑到苏夏耳边,“夏夏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把爸爸抓走是我和哥哥商量好的。”
苏夏愣了两秒,“怎么商量?”
许皎皎停顿片刻。
“那天妈妈守着店没回来,爸爸出去喝酒,哥哥说他九点肯定能回来,让我别睡觉。”
“哥哥坐在客厅里等爸爸,让我躲在房间里,一到九点半就打电话给警察局。”
“然后呢。”苏夏出了一手心汗。
小丫头看着苏夏,突然有些紧张,很为难似地,“我怕我说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绝对不会,”苏夏说,“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就是……哥哥给我写了一个带拼音的纸条,让我接通电话之后数两秒,照着念。”
许皎皎小声回忆着,“说我是许皎皎,我听不见。我家住在阳光花园三号楼,二单元四楼东,爸爸在打哥哥,哥哥流了好多血快死了,叔叔阿姨快点来救他。”
看见苏夏发白的脸色,许皎皎连忙拉住她的手,“没事的姐姐,都是假的,我和哥哥把警察叔叔骗了。”
苏夏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冬日暖阳之下,许皎皎的耳朵圆乎乎的可爱,一圈小朋友特有的小绒毛。
她今天扎了头发,换上了新的定制助听器,小得几乎看不见,乍看上去和别的正常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要很仔细地盯着耳朵看,才能看见一点点金属质地的光。
苏夏有些失神。
她想问那句“都是假的”范围有多大,然而一对上许皎皎天真的笑,这个问题变得艰涩无比,问不出口了。
犹豫片刻,她换了个措辞,“你哥那天……怎么样?”
“哥哥说他没事啊。”
“那你看到什么没有?”
许皎皎摇了摇头,“我要听他的话,不能开门的。”
苏夏抿唇,“外面……没有什么声音吗?”
“也不是都是假的啦,其实我那时真的听不见,不知道电话那头听见没,就念了好几遍。”
许皎皎挠了挠头,想想又有些懊恼,“警察阿姨后来打开门,把我接走了,家里谁都不在。”
她那时候太小,给幼年儿童的助听器都太贵了,林月珍支付不起。
许霁青就一直跟她用小本子交流。
哥哥的字很漂亮,写拼音都好看,就是骗警察叔叔不好。
去公安局的警车上,许皎皎的心怦怦跳,两手摸进书包,偷偷把本子纸最后一页撕成了碎片,顺着车窗缝扬了。
苏夏好久没说话。
许皎皎歪着脸看她,小心翼翼地,“夏夏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坏啊?”
“没有,一点都不坏。”
苏夏揉揉她的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把另一小盒糖醋酱也给她撕开,正想追问些什么,许霁青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两杯热饮,一杯放在许皎皎面前,一杯给她。
许皎皎本来还挺开心的,兴冲冲直起身把杯盖掀开,看见里面的东西又蔫了,“我都已——”
“少说点话。”
“寒假作业写完了?把你今天的奶喝了。”
许霁青语气很平,转向苏夏这边时,冰凉的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她的,“你陪她一起。”
苏夏隐约有点明白他的意图,可心里乱糟糟的,还是刚才听来的秘密。
“我、我刚刚吃撑了,喝不下。”
“那就等会喝,”许霁青淡淡道,“先放这凉着。”
明明是关心的动作,许霁青表情却很冷淡,不怎么看她,仿佛又回到了刚见面那天。
苏夏没见过心里这么能藏事的人。
与其说城府深,不如说许霁青的心本身就是一座城墙,很厚很硬,高得看不见一丝光。
他表达在乎的方式,就是什么都替你扛了,然后轻飘飘一句“我没事”。
她突然有些为他难过。
这一年,肯德基的热牛奶五块钱一杯,许霁青磕凹了的矿泉水瓶用了至少半年。
苏夏一手心的汗还没消,被纸杯捂得发烫,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我穿的可厚了,这里热风吹得很猛,你那边是不是没空调,拿着暖手吧。”
“给你的,不要就倒了。”
许霁青目光在苏夏脸上稍一停留,顿了一下,转身朝着补课那桌走。
他中间过来这么一趟,好像就是为了打断她们一句,牛奶可能只是个借口。
直觉告诉她,许霁青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太多自己家里的事的。
苏夏其实还有好多想问的问题。
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手上的伤是那时候弄的吗,他和许皎皎将来准备怎么办……
最终还是闭上嘴,一句都没再问。
第65章 小年
下午还有大提琴课。
她没空像上次那样,等人一起吃饭,连胡思乱想都没时间。
直接留下吃的太像施舍,许霁青肯定不要。
有了之前蜜桃派的先例,苏夏隐约有点直觉,许霁青对吃她剩饭这件事一点都不排斥。
她转身去柜台点了最贵的两个套餐,取餐之后站在原地没走,每个汉堡都飞快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薯条鸡米花也拆开,弄成饱经蹂躏的样子,小跑回许皎皎面前。
“这个是……我刚刚在旁边桌剩的,一会你哥哥下课,他如果不嫌弃的话就给他吃。”
拉开书包拉链,里面还有一盒刚拆封的暖宝宝。
她随手扣开,拿出来好几把。
“这个贴在贴身衣服上,自己会发热,我买多了,皎皎帮我分担一些。不要直接贴在身上,低温烫伤会蜕皮的,跟你哥哥讲。”
她絮絮叨叨好半天。
许皎皎懵懵地“哦”一声,嗅出一丝离别的味道。
她好舍不得,“夏夏姐姐,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说话啊?”
“你哥哥下次上课什么时候?”
许皎皎想了想,“正月初六。”
苏夏问,“你有没有手机?”
许皎皎摇头,“哥哥有。”
“过年的时候,”苏夏伸出一只小拇指,跟小丫头拉钩,“看春晚别太专心,我打电话给你哥哥拜年,你也来接,约好了?”
“嗯嗯!”许皎皎高兴了,笑出小豁牙,又很不好意思地抬手捂嘴。
苏夏背上包,跟她挥挥手,走得一步三回头。
刚才的一瞬间,她真想把钱包里的大钞包成红包都给许皎皎算了,可做人家嫂子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现在有什么立场?
胸口的翡翠观音吊坠冰冰凉凉,是苏小娟刚给她求的。
下扶梯时,苏夏抬手摸了摸玉坠。
她闭上眼默默祈祷,如果真有神佛在世的话,把她的福气也拿去保佑他们兄妹吧。
等下次见面,许霁青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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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女装电商发展得如火如荼,一到年节,各种大促满减营销满天飞,远比平时忙。
直到小年那天,苏小娟才稍微得了点空,陪着苏夏吃了寒假里的第一顿早饭。
她马上要参赛,饭桌上也刻意讨个好彩头,有年糕有粽子,摆盘也漂亮,寓意年年高中。
苏夏夹了好几块在小碗里,一双筷子戳啊戳,半天只咽下去几粒米。
苏小娟往她那看了好几眼,没忍住“啧”了一声,指节敲敲桌子。
“……妈妈,”苏夏回神,眼睛很慢地眨了眨,“你在南城夜市那边是不是有认识的阿姨?”
“怎么,你想去玩就直接去呗。”
“不是我要去玩。”
苏夏把筷子放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写着许霁青电话号码的纸条,“我有个……同学,他妈妈本来在江大夜市那边出摊卖炒粉,现在遇上了点难事,原来那个地方去不了了,我想帮他问问,南城那边能不能去。”
能进一中的孩子,就没听说过有这种家庭。
苏小娟有点诧异,“什么难事,遇上收保护费的了?”
还不如收保护费呢,苏夏在心里叹口气。
“他爸爸很坏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