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早一点听见,许霁青是不是就不会伤成这样?
苏夏甚至忍不住去想,校领导肯定会偏袒李睿,如果连丁老师都向着他,许霁青又能指望谁呢。
治疗室门口,丁老师循着脚步声望去,一抬头,就对上少女红透的一双泪眼,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黏在泪水浸湿的小脸上。
“丁老师。”苏夏也不想哭的,可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情绪收也收不住。
她觉得好丢脸,拼命调整着呼吸,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许霁青在哪儿啊?”
丁老师都懵了。
苏夏进她的班两个月,什么时候见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哪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许霁青没事,还在里面缝针,一会就结束了。”
女孩侧脸圆润润的,长睫毛漆黑濡湿,哭起来也招人疼。
丁老师本来还想说教她两句,看了两眼也气消了。
“……哎哟真是的,你这孩子,”她从包里掏两张纸巾给她,有些哭笑不得,“他缝针,你哭什么啊。”
除了雪山坠机,两辈子身上光溜溜,没留过一道疤的苏夏不说话,低着头拿纸巾擦眼泪。
听上去好疼啊。
治疗室的门没开,两人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会。
旁边是热水房,几个接水的护士在低声交谈。
“刚才送来的小胖子一直哭,说有神经病要害他。跟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一样,闹着硬给搬去楼上病房了。”
“说谁,那个长得特别帅的男生?”
“能这么诬赖的?人家胳膊都被伤成那样了能怎么害,我刚刚给他清的创,你们是没看见下手有多狠,顺着划完了交错着划,最大号的手术棉球,一个个都是粉的,半垃圾桶都是。”
“还说呢,估计之前就受了不少苦,旧疤痕太多,皮肤太紧不好缝,这会儿还得遭罪。”
“……他还掐人家脖子。”
“对对对,那么黑一圈指印,一看就下了死手了,差一丁点就得伤到气管和动脉。现在的孩子真是吓人,连护士长都被喊过来了,悄悄问了好几遍用不用拍照存证报警,这哪是打架,这算谋杀吧……”
“哪的小孩,县中的?”
“听老师口音不像,估计是哪个大城市高中组织出来旅游的。”
……
丁老师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瞥了眼苏夏紧蹙的眉头,愈发如坐针毡。
这些本来都是准备对学生保密的信息。
她自己能守得住嘴,却管不了医院里这些人。
正好收到同行老师消息,说许霁青的手缝完了,已经转移到留观室躺下,刚挂上消炎药。
丁老师深呼吸一下,转向苏夏,“一块去看看他吧。”
苏夏不问,匆忙擦了把脸,站起来。
输液的地方在走廊尽头,快到门口时,丁老师又嘱咐,“一会我找个女老师陪你回去,刚才听来的那些闲话,不要跟别人说。”
苏夏往门里望了一眼,只看见一片蓝色的布帘,没什么人在。
她抿着唇抬头,“我不说,但能不走吗?”
她是看着老师们坐上车走的,加上主任五六个人,几乎全都围去了李睿那边,而明显伤势更严重的许霁青却孤零零的,只有自己一个。
她怕他孤单,更怕那些“闲话”到头来真的成了“闲话”,被看不见的手抹了干净。
苏夏鼓足了勇气,“丁老师,您是我在学校里最相信的人了,您会站在许霁青这边的对吗?”
少女眼里有颤颤的光,倔强极了。
丁老师欲言又止,掌心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她接通电话,简短应两声,认命地低头叹口气,“我去楼上看看,一会再下来。愿意留你就留,自己搬椅子休息,没人顾得上你。”
“今天的事,我有自己的职业操守,会看着办。”
丁老师话没说满,但神色庄重。
苏夏莫名地心安了安,转身向留观室走去。
-
许霁青其实一点都没觉得疼。
被陪同的男老师扔在这,也没觉得委屈。
受了伤去医院,已经是很小的时候才有的遥远回忆了,后来去社区卫生所成了家常便饭,再后来林月珍说家丑不可外扬,自己不知道从哪自学了伤口包扎,连卫生所都不去了。
布帘另一侧的床位上是个小男孩。
大概是什么呼吸道的病症,惹得家里人心急如焚,稍微咳嗽得厉害一点,就跑去门口叫一趟护士。
吱嘎一声,病房门打开。
许霁青以为护士又被喊来了,皱眉合上眼。
可没一会,手边的隔帘被微微拉动了一下,有人很轻地喊他,“许霁青。”
“许霁青,你睡着了吗。”
那声音细细的,纵容又温柔。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第51章 鬣狗与月亮
明明只是一声名字,他的身体却比意识反应都快,心里麻麻的痒。
“没。”
许霁青看着苏夏一步步走向他,开始时还有点急,越靠近床边越慢,待到看清他手臂和脖子上的纱布时,本来就湿润的眼眶更红了,小心翼翼地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她像是哭过。
水灵的杏眼成了桃子皮,跟被他的伤烫到似地,看一眼就飞速移开,长睫毛眨了好几下,才重新掀起来。
“坐近点。”
苏夏“哦”一声,把塑料凳又往前挪动两步。
许霁青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亲眼看看你好不好。”
“明天就回去了。”
苏夏使劲摇头,压抑着哭腔,“我都看见了,班长说听到田埂上有声音,你们一直没回来。”
“嗯。”
她看见了,许霁青知道。
耳边是女孩子微微颤抖的声音,可他的视线却被苏夏晃着水色的那双眼睛牢牢吸引着,一点都移不开。
苏夏不是没在他面前红过眼,转学初见时一次,夜市为他出头时又一次。
许霁青曾以为,那时自己心里的躁意和许皎皎哭闹时一致,是想让她停下来。
可眼下,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愈演愈烈,成为了那种躁意符合逻辑的解释——
他想看她继续。
他想知道,苏夏是不是真的会为他掉眼泪。
于是他继续问,“看见什么了?”
苏夏深呼吸了两次,眼睛向下看,稳住气息,“他坐在那,你浑身都是血,摇摇晃晃的,对着他……”
她话音一顿,喉间很明显地吞咽了一下,微颤的脸侧过去。
“你看到我跪下了,对吗?”
许霁青帮她补全。
苏夏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她听得不忍,喉间涌起一阵闷闷的酸涩,手不自觉地搭上他盖的被子,声音很轻很轻,“是因为太疼了吗?”
这是小公主能想出来的唯一可能了。
因为太疼了。
所以求饶,所以放弃尊严。
许霁青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表情淡漠,却目光灼灼,从少女蹙起的眉头,落到越来越湿润的眼眶,他被愈发急促的心跳促使着,毫无愧色地撒了谎,“嗯。”
几乎与他的答复同时,苏夏就哭了。
比他想象的还快,还要汹涌。
温室里呵护长大的花,连哭都是小女孩才有的那种哭法,肩头一颤一颤,抽抽搭搭的,红润柔嫩的嘴唇闭得死紧,还是忍不住溢出一声声很轻的呜咽,好像他真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委屈得临床都隔着帘子问了句“怎么了”。
许霁青的瞳孔缩得很小,眼睛直勾勾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一颗心在胸腔里嗡鸣乱跳着,血液越来越热,简直像是某种癔症。
也许是惯性。
或者是单纯被吓坏了。
又或是另外他不明白的,她的世界里独自经历过的切肤之痛。
许霁青几乎是凭借着妄想,在一个个地往上匹配着词汇,试图理解着她哭得停不下来的理由。
也不知被他这样看了多久。
苏夏抬手抹了抹眼泪,难为情极了,她用比平日更柔软的目光看过来,鼻音闷闷的,“那、那你现在还疼吗。”
“医生刚刚来,有没有说过什么注意事项?”
许霁青喉结滚动着,他舍不得那些眼泪,又停不下自己卑劣的实验,想做那个趁火打劫的恶人。
“不能握拳,不然伤口会裂。”
他深知自己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心思缜密,做出任何选择都会习惯性地多算几步。
他也承认,在说出这句话的前一秒,他就想好了下一句——
他要恬不知耻地,假装不在乎、又不经意地抬一下那只就放在苏夏视野下方的丑陋右手,好暗示他反正本来就握不了拳,来博取这个心软姑娘更多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