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到了,许霁青站定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回头看她。
那种视线有些熟悉。
就好像是他十七岁那年,人来人往的肯德基里,少年静静地盯着她,把两边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层叠交错的新旧伤疤。
“我现在比以前聪明多了,没那么好骗了。”
她有点赌气,把手伸到他大衣里,隔着一层高领毛衣戳他紧绷的侧腹,“今天我都大老远跑过来了,我就不会走,我不仅要进你的房间,还要睡……”
还要睡你的床。
她本来想这么说。
可后几个字还说出口,眼前的视野倏地变暗,许霁青攥住了她的手腕,低下头用力地咬了一口她的唇。
“女孩子不要乱说话。”
许霁青低声说,用钥匙开门,先进去开电暖气。
波士顿房租昂贵,他住得很省。
不仅在离大学城单程通勤一小时的城镇,连房间构造都是最紧凑的一居室,门一推开,一切都一览无余。
空气里有股很洁净的衣物消毒液味。
很干净。
除了靠窗的晾衣架上晒着两件衬衣,干净得几乎没什么生活痕迹。
临床舍友这学期去了西海岸交换,前段日子,苏夏在小群里听了不少吐槽。
舍友从小独自住校,自认生存能力高居人类金字塔尖,也对美区留子开局之艰难怨念滔天,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房子里空空荡荡,有把椅子都是赚了。
许霁青现在的家,可能比她吐槽过的好不了多少——
墙角的位置摆了张厚床垫,没有床头和床体,罩着深灰色的床笠,同色系的被子和枕头叠得很整齐。
旁边是张不大的白桌。
台灯,两块横竖不同方向的电脑显示屏,黑色的键盘,一分一秒跳跃着的电子表,最简单的、甚至没有旋转和升降功能的椅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百叶窗没拉紧,秋日的阳光一格一格地筛下来,在地板上毫无阻隔地拉长,直到她脚下。
厨房就在门边,不大的电磁灶,底下有个方方正正的小冰箱。
苏夏原地顿了一会,“我能打开看看吗?”
许霁青“嗯”了声。
冰箱也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开门时制冷机仿佛受了什么惊吓,嗡的一声。
冷冻格里摞着透明保鲜盒装的米饭,冷藏里没什么新鲜食材,最下排零散几罐剁椒泡菜,贴着亚超的翻译标签。
苏夏把冰箱门合上,站起来。
太多情绪涌上心头,她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考上了好大学,去了别人眼里金光闪闪的麻省理工,创业赚了钱。
他这两年过着的,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日子吗。
许霁青站在厨灶旁边,投在墙上的影子瘦削而分明。
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他有些难堪地抿了抿唇,罕见地给自己解释,“前段时间没怎么回来,我平时不会这样。”
“……刚刚不是说饿?”
他去摸车钥匙,“附近有家华人超市,炒粉的食材应该都有。”
第182章 手链
也许因为附近的华人社区还算成规模,许霁青说的超市占地惊人的大。
干货区的米粉甚至分得出省区派系,连本地很难找到的鲜豆制品和绿叶菜都应有尽有,广播里放着这一年流行的华语流行金曲,一时间竟有些回到国内的错觉。
买了双秋冬季的女士拖鞋,绿豆芽、小米辣椒和鸡毛菜,一打鸡蛋,米粉和火腿肠,又零零碎碎放了几包冷冻的火锅丸子。
许霁青本来想推着车去结账,又被苏夏拖到冷鲜区,抱了好几盒牛排和熟制肉类下来,足足放了小半车,“等我走了,你每顿饭吃了什么,都要拍给我看。”
她真的心疼坏了。
许霁青的手就搭在购物车扶手上,苏夏手顺着他毛衣袖子伸进去,捏捏他手腕,再拿出来抬高,碰碰他那张看起来根本就没什么肉的俊脸——
还真是所见即所得。
掐不起来,一点都掐不起来。
“报一下现在的净身高体重。”
许霁青很乖,“186,77。”
苏夏将信将疑地抬头,“你现在说什么都听起来假假的。”
“那怎么办?”
他低眸看她,很轻地笑了笑。
还能怎么办。
她倒是想抱着他掂一掂,可他太大只了,她又抱不动。
苏夏宁愿迁怒无辜群众,也不内耗,毫无威慑力地冲他呲牙,“好好吃饭啊怎么办。”
“再这样说话就打你。”
他们分开的这些年,她比少女时期瘦了许多。
但珠圆玉润的女孩子长大了,也只会变成更艳丽的珍珠。
脸颊皱起来的时候,佯怒的时候,软肉在眼睛下挤出浅浅的窝,像多汁的桃子,让人想咬一口。
“哦。”
许霁青唇角勾得更深,长睫微敛着,双眼被冷柜的白光映得很浅,琥珀般剔透。
“你……”
苏夏被盯得胸口发颤,这回真打了他手背一下,“不许笑了。”
许霁青低眸,很享受似地眯了一下,低声应,“好。”
-
临走前,屋里的电暖器一直没关。
开的是最高档,等他们重新推门进去,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已经是暖洋洋的。
苏夏换好刚买的拖鞋,巡视领地一般,哒哒走到房间正中。
窗边本来就有暖气管,她走过去摸摸,温凉温凉的。
“十月就开始供暖了吗?”
许霁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边冬天很长,楼里会供暖,但是不怎么有效果。”
“冷不冷?”
苏夏摇头。
她今天看了天气预报,知道日落后温差大,特地穿了很厚实的羊绒衫。
刚才爬楼梯只觉得累,被暖风一吹,她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炒粉摊家的儿子,还是长子和哥哥。
无论处境如何,许霁青干活向来很麻利。
苏夏那边刚挽袖子洗完手,准备帮忙洗菜,绿油油的菜叶已经沥干了水,切去根摆在盘子了。
她举着两只手,有些无措,“我给你煎蛋吧。”
“煮米粉也行。”
许霁青刀尖抵住火腿肠一侧的铁圈,不切到底,利落撕开一道中缝剥开,刀锋斜下得又快又均匀。
他上睑轻敛,“你在家做过这些吗?”
苏夏愣了一下,实话实说,“没有。”
苏小娟不怎么会做饭,也对让女儿学会做饭没执念。
从小到大,她在家一直是阿姨做什么吃什么,上次进厨房,还是高二那回给苏小娟做的泡面和糖拌西红柿刷碗。
许霁青说,“那以后也别做。”
“……哦。”
苏夏眨了眨眼,心跳不听话地骤然变快,让她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是因为那句“以后”。
还是因为她在这一瞬间,隐隐约约碰触到的,上辈子的许霁青对她那样冷漠的理由。
好像都有,不过也不重要了。
厨房这边稍微昏暗一些。
油烟机上的小灯亮着,扫下薄薄一层阴影,映得许霁青的侧脸轮廓分明,连挽高的黑色毛衣,露出的一截手腕和前臂也好看。
苏夏在旁边干站了一会儿,干脆掏出手机对焦他做饭的样子,拍了照片又拍视频。
忙活好半天,被炉灶上咕嘟咕嘟煮米粉的小锅熏出来一头的汗,看起来倒像是最出力的人。
许霁青瞥了眼门上挂的温度计,“出汗出多了也要感冒。”
“带薄衣服了吗,换上再吃饭。”
她今天还有没推完的进度条。
太隆重了不行,太朴实更不行。
苏夏往他床边挪两步,行李箱掏出来,蹲在那翻了好一会,唯一勉强合适的是她这次带过来的长袖睡裙。
裙子是很柔软的米白色,有收口的花边领口和袖子,平时穿还挺可爱的,就是……
不是有句话说,可爱在性感面前不值一提?
她磨磨蹭蹭去洗手间换好出来,许霁青的炒粉已经好了。
两盘炒粉并排着放在铺了纸巾的椅子上,油润红亮,点缀着切碎的小米辣,香气扑面而来,小青菜和豆芽不塌,不用动筷子就知道还是脆的。
房间里没餐桌,椅子也只有一把,唯一能让两个人坐着吃饭的地方,就是床。
苏夏都已经端起盘子了,许霁青隔了一会儿才坐下,肉眼可见的不自在。
“要不用我书桌。”
苏夏抬眼,脸颊粉扑扑地往他身边挪,“可是我想和你一起。”
许霁青为什么难为情她知道。
她为什么脸红,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从超市采购结账前,她从打折区随手拎了两罐汽水,当时看到红色包装,还以为是草莓。
结果现在放到床边了才看清,是西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