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是心疼。
苏夏抿得发白的唇努力弯了弯,眼泪不住地往外涌。
她想说话,喉间却又酸又堵,只好拿起女人之前给的湿巾,掩住自己狼狈的脸。
“说正经的,你来这趟家里父母知道吗?”
苏夏含混应了声。
怎么可能让妈妈知道啊。
她怕苏小娟担心,在路上的时候就联合何苗给她打了电话,说自己一个人住酒店有点害怕,准备先和好朋友住一天,等明天再到清大附近。
吴警官将信将疑,又问,“琴没事吧?”
她家里是男孩,从小养得糙。
还是刚才听人随口提了一句才知道,这姑娘当时用来救人的那把琴能那么贵,都顶得上一辆好车了。
“白警官帮我收着了,”苏夏说,“我琴盒很结实,撞不坏。”
就是被烟熏得有点黑。
从京市回家前。
要是她还能按时从京市回家的话,为了不让妈妈问,得想办法恢复原状才行。
刚刚担心到脑子一片空白,
这会儿她稍微定下心,考试的事才重新浮现在心头。
许霁青的父亲死了。
涉及人命的案子,哪是那么容易就放他们走?
第154章 珍宝
苏夏还想问两句。
吴警官却先站了起来,跟旁边的娃娃脸警察一挥手,带着她往电梯间走,“时间不早了,你跟小白先回所里,我办公室有暖气毛毯,你先在沙发上将就一晚,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我给你们争取了明天简单做笔录,先休息。”
苏夏欲言又止,女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小子挺倔,说不关你的事,求我们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放你去京市,什么事他来扛。”
“他之前手上有旧伤吧,这回被绑得太紧,又添了点新的,整个右前臂现在一点力都受不了,等你们明天到了考完试,找个好医院专家仔细看一看,治疗的希望还是有。这么年轻的好孩子,别轻易放弃。”
这意思是……
苏夏怔愣住,“我们明天能走吗?”
电梯间灯光明亮。
吴警官比了个嘘声的手势,郑重一点头。
苏夏难以置信。
她迟疑再三,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为什么?”
像她这样经验丰富的刑警,见过的人和事有多少。
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高中生……
为何能做到这个地步?
电梯数字攀升,很快到了这一层。
吴警官送他们进去,“我以前见过他。”
“上次的遗憾,这次就不再留了。”
苏夏微愣。
电梯门缓慢合上。
吴警官一身凛然正气,素净的唇微弯,冲她摆手道别。
三年前,同样寒冷的夜晚。
阳光花园三号楼四层,她去同一户人家出过警。
那时她职级没有现在高,许多时候要听命于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凡事求稳妥。
当年还只有十五岁的少年人,浑身浴血地流着泪看向她,她除了陪着他验了伤,在报告里坚持多写了几行字,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十八岁了。
天高任鸟飞,她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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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暴力出狱后再犯、蓄意杀人、纵火,可能还涉及一起跨省的人口绑架案。
许文耀人没了。
但吴警官说的“简单笔录”,依然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一切都结束后,小白警官送他们去了安城的火车站。
新买的高铁票初六下午一点多出发,傍晚到京市西站,下了车打的去清大,一切都来得及。
安城站不大,返京务工的旅客人挤人。
许霁青现在是重点保护动物,脆得苏夏连他手都不敢碰,小心翼翼拽着他的衣服角,一路尽量往人少的地方靠,就怕他再被别人撞一下。
就这么检票上了车,两人是靠窗的二连座。
苏夏踮着脚,把立下汗马功劳的战损大提琴盒放上行李架,自己坐进靠窗的位置。
等许霁青坐好了,列车开动,才扭头往身边看。
他身上穿了件深色羽绒服,吴警官儿子的旧衣服。
好在北方男孩好像普遍都带点高个子基因,两人大抵身材相仿,衣服穿在他身上也不小。
许霁青原来的碎发推掉了。
从耳朵靠上一点的位置向前,直到额角和太阳穴,全被纱布和纱网裹着,为了不在人群里过分突兀,从站前商业街买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压着,后脖颈上方一片剃青的发茬。
好在他长得好,圆寸也扛得住。
匆匆一瞥,最惹眼的反而是漂亮的鼻梁,露出来那一点纱布边,反而都没人在意了。
苏夏一直盯着他,检查珍稀文物似地上下看。
许霁青垂眸,低声问她,“怎么了?”
苏夏轻声问,“我能不能碰碰你?”
许霁青没说话,上身往她这边低了低。
这趟车像是之前做过旅游专列。
小电视播着临市的年俗纪录片,旁边窗玻璃上有静电窗花,红艳艳的,剪的是喜鹊跃上梅梢。
苏夏伸出手,像摸泡泡那样,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后脑勺,“还疼吗?”
女孩子的目光如水,看宝贝似的温存和珍重。
许霁青睫毛颤了一下,“不疼。”
苏夏扁扁嘴,手指放到他右肩。
吴警官说得很笼统,包扎完的样子许霁青也没给她看,“这里疼不疼?”
许霁青又说,“不疼了。”
再往下,是他的右手。
苏夏的心针刺一样的疼。
她不再去碰了,小心地把他的袖口往上拽了拽。
许霁青却把那只手抬起来,贴了贴她的脸,“考试用左手,没事。”
苏夏眼眶有点湿,“京市有那么多大医院呢,等过两天考完试了,我陪你去挂专家号,我们可以晚点回学校,一家一家地问。”
“前些天林琅跟我说,国赛结果一出,前十名抢人特别凶狠。等你们放榜了,清北港大还有什么别的学校来挖你,是不是可以提条件?”
“那你要把自己放在第一条,要让他们找最好的团队来治好你的手,别人无论是谁,都要无条件往后放,好不好?”
许霁青安静注视着她,认真应了声,“好。”
过年期间行李多。
乘务员一路走,一路把行李架上的大小箱包往里推。
整理完苏夏的大提琴,许霁青看着她问,“琴箱沉不沉?”
苏夏以为他是在说昨天的事。
“一点都不沉,”她努力朝着他笑了一下,“你别看我这样,我力气很大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幼儿园的时候我被好几个男生起绰号,我一对三,把他们全都打哭了。”
许霁青弯了弯唇,“没有。”
第155章 依偎
“那你没听过的英勇事迹可就太多了。”
“小时候还没大提琴高的时候,我就自己背着琴走,也没觉得累,就是盒子太大了很麻烦,猛地一弯腰容易重心不稳摔跤,我就像这样——”
苏夏伸出两根手指立在小桌板上,叭叽一下歪倒了,又扭一扭重新站起来。
“那时候我就想,这么大的东西,要是能用来打坏人就好了,”她眼睛亮亮的,睫毛却柔软,“像动画片里看的铁扇公主,一下把人抡飞。”
许霁青一直在静静地听,没说话。
她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骄傲,轻轻一扬头,“我还挺厉害的,对吧?”
车厢里暖风和煦。
女孩子衣服换了,侧颊却添了几道擦伤。
手上也有,刚结了细细的痂,在细白的皮肤上很显眼。
像是明珠上的划痕,如果不是因为他,这辈子都不该出现。
许霁青的下颌倏地绷了绷。
心尖又酸又烫,像被滚水浇过。
他喉间有些发涩,顺着她说,“嗯,厉害。”
苏夏撅嘴,“多厉害?”
“智勇双全。”
“还有吗?”
列车上人声纷杂。
小电视上的旅游广告播到了邻省的电影基地,放了段大话西游里最出名的切片,紫霞仙子的声音被盖得几乎听不见,隐隐约约的:
【我的意中人是个……】
一对母女刚从洗手池那边回来,经过他们身边,向后走远了。
许霁青压低肩膀过来,拉了一半车帘。
手拿回来时,下巴微微收敛,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的盖世英雄。”
永远光芒万丈。
踩着七色云彩从天而降,披荆斩棘来他身边。
他的小英雄。
苏夏也听过这句话,心里自动补上后半句是“踩着七色云彩来娶他”,耳朵尖有点泛红,嘴上却很矜持,“那、那还是要看你表现。”
“中午吴警官给点的盒饭还挺香的,刚刚走得好急,你是不是没顾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