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夏左右为难,手心额头都是急出来的汗。
“去京市的G34,还有人吗!”
女工作人员往她这边看了眼,移开喇叭,使劲招了招手,“小姑娘你是不是这趟车?”
苏夏猝不及防被指到,下意识先点了点头。
“马上发车了,姑娘愣着干什么,快跑起来啊!”
许霁青也在电话里说,“快去吧。”
人为难到极点的时候,好像就是会这样。
腿像是树根扎进地里,往那边都动弹不得。
一旦动起来,整个身体都轻飘得像不属于自己,明明还在犹豫,可腿也不知道听了谁的指令,已经跑了起来。
她手机攥在手里,拖着小箱子就往那边狂奔,一路说着“不好意思赶时间”,挤到队伍最前,刷票过闸机。
直梯正好到地上层。
开了门进去,许霁青那边还没挂电话。
他的地铁像是依然在向前行进,很轻的列车行进声,混着一点外地游客聊家常的方言。
许霁青问,“进站了吗?”
苏夏呼吸还没缓过来,嗯了声。
“带好东西,身份证别丢了。”
“到了之后好好吃饭,早睡觉别乱跑,等我去找你。”
“叮”的一声。
电梯门开了。
阴天的中午,月台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亮得有些刺眼。
许霁青声音很平和:“明天见。”
离高铁发车还剩最后四分钟。
行李箱的滚轮滑过地砖,列车员看着她往车头那边走,又抬手催了催。
苏夏往前小跑,跟电话里道别,“明天见。”
手机微微发烫,屏幕上沾了鬓角出的汗,她手指移动到挂断键,还未落下。
就在这时。
两人都没再说话,听筒里信号一般,她听见一句模糊含混的报站声。
“列车前方停车站是,洛城——”
最后一个字刚吐出一半。
嘟声落,所有声音止于寂静。
许霁青把电话挂了。
空荡荡的月台上,离商务座车厢还有四五节。
苏夏蓦地停下脚步,瞳孔瞬间放大,满后背都是冷汗,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那不是地铁的报站声。
许霁青从一开始……
每一句话都是在哄她先去京市。
他没迟到。
因为他根本就没上过地铁。
所有那些人声、孩子的哭闹、她听不懂的乡音,都在这一瞬间有了解释:
许霁青正坐在某节不想让她知道的火车车厢里,去某个不想让她知道的地方。
洛城。
洛城在西边,在许霁青老家邻省。
哪怕苏夏地理再差,她也知道,这不可能是进京沿途会经过的地方。
后天是全国决赛,明晚他答应会出现在京市。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要去哪?
快点想、快点想。
快点想……
心脏顶在喉咙口跳,一下比一下快,脑子里隐隐传来嗡鸣,晕得让她有些想吐。
十二点五十九分。
列车员吹哨,一阵凉风灌进衣领,让她快要转不动的脑子一瞬清明。
离她最近的车厢门前,乘务员最后喊了她一声,“你要上车吗?”
“……不了,谢谢您!”
苏夏抬起头。
手指有些发麻,她攥紧了行李箱把手,向着站内换乘出口拼命快跑。
第149章 跟踪
爬楼梯前,飞快点进短信里那条迟迟未通过话的新置顶,拨电话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
童声稚嫩,“喂”的那一声天真而欣喜,“夏夏姐姐!”
许皎皎没事。
苏夏好歹松了口气,她一边向上走,一边努力放缓声音,“皎皎,你记不记得跟我说过,你家以前住在阳光花园三号楼?”
“……你能不能告诉我,阳光花园在哪?”
-
正月初五凌晨。
许霁青天未亮就醒了,他起床冲了个澡,换好稍微厚些的衣服,坐回书桌前。
集训假期放到初二。
初六大部队集合出发,初三初四两天,省队不知道从哪砸钱请来了出过决赛题目的往届考官,给他们最后押宝。
许霁青在张建元那请了假,过年期间没出过家门,前两天的课也没去,一概依靠林琅的线上拍照传输,才不至于浪费了他口中夸张的“小三十万”。
林琅是典型的“大难临头,满怀焦虑玩手机”。
越是重要大赛前,打游戏越有瘾。
昨晚快一点了还在给他发语音消息,游戏里枪声噼里啪啦,“许队,完全不行,哥们现在太焦虑了,眼皮都不敢闭上,怕醒来就是初六了。”
“速速给我两条学神小妙招,能让我在五分钟内快速入睡那种。”
许霁青:【下午那套题做了。】
林琅那头静了静,发来一个“靠”。
“你怎么知道我做一半吐血扔了,是吧,你是不是也觉得难?”
许霁青回,【难吗?】
林琅:【……好的可以了。】
【刚刚只是焦虑失眠,现在将带着只有我是傻子的悲痛入睡。】
【人何必自取其辱!】
【明天到了跟我说一声,别光顾着和公主卿卿我我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切记啊!】
他改成初五出发的事,除了她之外,只有林琅和省队的带队教练知道。
很安全。
他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
零下的天气,他能换的衣服不多,出门的时候几乎都要穿在身上。
证件和材料这些,一个文件夹就装得下。
钱包里有他年前取的现金,照片隔层里还放着那张一闪一闪的交通卡,许霁青把卡取出来,抿唇地在那张大头贴上蹭了蹭,放回了书桌抽屉里。
包里剩下的空间还很多,如果她不嫌弃,什么东西他都能帮她背。
春运人多。
一点钟的高铁,他准备九点半就出门,早一些稳妥。
手机充到电量满格,许霁青把线拔了下来。
想按灭屏幕时,手机却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一个他没见过的本地号。
凌晨四点刚过。
谁会在这个点给他打电话?
许霁青垂眸,盯着那个号看了十几秒,按下接听。
那头似乎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接,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他出声,先憋不住,酒气熏天地“喂”了声。
许霁青面无表情地移开手机,直接把电话挂了。
手机又震。
他没接,想直接拉黑,却先收到了新短信提示。
还是那个号。
【苏夏。】
【认识吗?】
【接电话。】
这套房子里还没人醒过来,很安静。
窗外的天好像微微亮了点。
极深的,却又隐隐泛着点荧光的钴蓝色,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面再打过来时,许霁青接了。
“好儿子,”许文耀似乎很兴奋,沙哑地笑了两声,“你说说你,早这么听话多好。”
刚出来满一年,他嗓子又被酒精泡回了老样子,笑声跟常人不一样,没尾音,全都齁在嗓子里,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号?”
许霁青冷冷开口。
他薄唇开合了几次,一时竟无法念出苏夏的名字,“你跟踪她?”
“我又不认识她,跟踪她干什么?”
“你爸只是你爸,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
许文耀没理他第一个问题,拖着长音,“我能怎么办?儿子都当没我这个爹了,我混得连条街边的狗都不如,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别人家儿子和爸爸无话不谈,你在学校里有什么好同学,是一点都不给我介绍。”
他打了个酒嗝,越说越兴奋,“小姑娘家里挺有钱啊。”
“住滨江大豪宅,上辅导班坐宾利车。”
“就是家里没个男人,那么多天就见过一个妈,开车的是她舅舅?”
许霁青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爹想你啊儿子,”许文耀长叹一声,语调很动情,“做梦都是跟你们团圆吃年夜饭,跟你说什么话都高兴。”
“你也别怨我,是我找的她吗,是她先不想让我好过。”
“皎皎是我闺女,我亲生的!”他音调骤然抬了上去,粗声粗气道,“我想看一眼有错吗,说报警就报警,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司机就是个司机,主意肯定不是他的。”
“一开始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看看报警的人是谁,蹲到车之后跟了好几天,等看见那小姑娘下车了,才对上了脸。”
许文耀语气狂喜,“……你说巧不巧,我儿子喜欢她啊。”
去年冬天,陪着在南城夜市出摊炒粉的头几天,全家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