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夫君为何待贫妾这样好?”
其实她是知道原因的。
自茶肆那件事之后,他便这样处处迁就讨好她。
没错,他在愧疚,愧疚自己曾经疑她。
他吻了吻她的额。
他说:“因为和和是我的娘子,我自然要对自己的娘子好。”
他的语气很温柔,也很坚定。
有那么一刻,苏荷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她怕,怕那份温柔的坚定。
她喃喃低语,“遇到夫君,本也是贫妾的福气。”
只是这份福气,是她偷来的,亦是她迟早要还回去的。
唯愿此刻即永恒。
她踮起脚,主动地吻住了他的唇。
漫天的烟火里,漫延着无边无际的甜蜜的味道。
接下来几日,谢无痕依然忙得早出晚归。
苏荷则让张秀花去打听城外那片瓜地的情况,并选定了一个最合适的瓜棚。
随即她吩咐阿四再去细细打听刘达忠女儿女婿的情况,毕竟这才是刘达忠的软肋。
两日后阿四来禀:“刘达忠的女儿叫刘娇,性子跋扈如母大虫,附近居民没人敢招惹她,听说连她的夫婿宋声也对她忍无可忍,时常在外借酒浇愁,如今还染上了赌瘾,动不动就要去赌坊玩上几把,前几日还因为欠下不少赌债而被刘达忠狠揍了一顿呢。”
苏荷神色微敛:“如此,甚好。”
随即她翻出了自己的嫁妆,将一撂银票递给张秀花:“姑姑,你找个中间人,引诱宋声借银票。”
张秀花有些心疼:“需要这么多银票么?”
苏荷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尽管让他借去。”
张秀花应了声“好”,随即出门办事。
苏荷还出城去了一趟瓜棚,算是熟悉四周地理情况。
正值六月,翠绿的寒瓜地里硕果累累,微风徐来,带着阵阵瓜果的清香。
她抬目望向东边的城墙,沿着城墙往上看,便可望见放置登闻鼓的那座高台。
虽仍是远了点,却也是她能找到的离登闻鼓最近最好下手的距离了。
张秀花也盯着那座高台:“待大仇得报之日,愿苏妹妹自此安息。”
苏荷喃喃问:“姑姑,你可还记得娘亲的样子?”
张秀花叹了一声:“又怎会不记得。”
苏荷泪湿眼眶:“可是我不记得了。”
她越用力想要记住娘亲的脸,娘亲的脸就会越模糊,以至于现在,即便她仍记得娘亲的声音、发香、走路的姿势、手心的温度,却不记得娘亲的脸了。
张秀花拍了拍她的肩:“那会儿你还太小,你娘亲不会怪你的。”
她垂首,久久不言。
回去的马车上她一路沉默。
直至到达谢府大门前,她才重新振作。
刚下马车,苏荷一眼望见从谢府走出来的张倩儿。
她仍是一身艳丽衣裙,头上金钗摇曳,成亲数日,面上看似清减了不少,但神色仍然尖利而刻薄。
她走上前来,语带嘲讽:“少夫人这是又去外头野了?”
苏荷冷笑,答非所问:“倩儿姑娘的胆子不小啊,竟不顾我夫君的警告,再次踏进谢府大门。”
张倩儿抬起下巴,目光如淬了毒一般:“你现在该称呼我一声‘嫂嫂’了吧,别再倩儿姑娘长倩儿姑娘短了,不礼貌。”
她说着又逼近一步:“我今日进谢府乃是为探望生病的大姑,你作为谢家儿媳妇对婆母不闻不问倒也罢了,竟还恐吓我一个心怀善念的外人,天理何在?何况,我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什么谢家表亲,我乃李家的少夫人,即便你的夫君现在想将我赶出京城,怕是也做不到了吧?”
她说完咬了咬牙,恨不能将苏荷生吞活剥。
苏荷就喜欢张倩儿这副讨厌她却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她面色不变,语气淡淡:“看来嫂嫂与兄长之间当真是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啊,在此,也恭喜嫂嫂觅得如意郎君。”
说完她还笑了笑,随即福身施了一礼,转身进了谢府。
张倩儿气得面色发白,袖间的拳头紧握,握得双臂也暗暗发颤。
成亲的这些时日,她过得可谓是生不如死。
她本就嫌弃李建业是个痨鬼,偏偏还性情暴躁,动不动就对她辱骂欧打。
洞房夜那日只因她不会叫不会动,便被他打得鼻青脸肿。
幸好那李建业是个病秧子,否则她还要挨更多的打。
张倩儿看着苏荷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才转身上了马车。
她吩咐冬叶:“去将梅子叫出来,我有事要与她说。”
冬叶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梅子匆匆出来,四周张望几眼后上了张倩儿的马车。
她一头雾水:“不知表小姐有何吩咐?”
张
倩儿已平息心绪,嘴角浮起笑意,从手腕上摘下镯子:“这是成亲那日婆母送给我的,现下我送给你。”
梅子一听,吓得乱了方寸:“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奴婢受不起。”
“咱们一块儿在谢家长大,你如何受不起。”
张倩儿执意将镯子戴在了梅子的手腕上,“多好看啊,你戴着正合适。”
梅子转了转手腕,不禁也目露喜色,末了忍不住问:“表小姐这般厚待,奴婢感激不尽,不知奴婢能如何报答表小姐?”
张倩儿神色略敛:“梅子言重了,你我之间何谈报答不报答的,不过倒确实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梅子问:“何事?”
张倩儿凑到梅子耳边,压低声音:“谢家那桩旧事,你应知晓吧?”
梅子怔了怔:“倒是听姑母说起过。”
张倩儿眸中溢出阴沉之色:“那桩旧事乃谢家隐秘,谢家个个绝口不提,尤其是大房,你说若是由谢家少夫人翻出这桩旧事来,会不会有好戏看?”
第46章 旧事3
梅子疑惑不解:“少夫人才嫁进谢府数月,八成还不知道那桩旧事呢,又如何能……翻出来?”
张倩儿皮笑肉不笑:“正是因为不知道,才好借她的手去翻呀。”
她随即压低声音,凑在梅子耳畔低语了一阵。
梅子听完大惊失色:“如此行事,若被少爷晓得,奴婢怕是在谢府就待不下去了。”
张倩儿耐心安抚:“你不说我不说,子谕哥哥如何会晓得?再说了,这也并非什么杀人放火的恶事,不过是推一把力,去揭穿一桩发生已久的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着又取下头上一根金钗,放到梅子手里:“这个也给你。”
梅子有些为难:“表小姐……”
张倩儿拱火道:“你不也痛恨这个少夫人么,若能痛击她一回,甚至让她因此被休弃,往后你在谢府的日子不也好过许多么?”
梅子动摇了,犹豫片刻后道了声:“那奴婢试试。”
回春华院的路上,张秀花面露担忧:“小姐,你说这个张倩儿又去正院晃荡,会不会在老夫人面前给咱们使绊子?”
苏荷全不在意:“她想使绊子,放马过来便是。”
“反正小姐万不能大意。”
苏荷道了声:“知道了。”
片刻后又说:“待会儿咱们也去一趟正院吧,既然老夫人久卧病榻,咱们也当偶尔去探望探望。”
张秀花松了口气:“成,晌午过后便去。”
苏荷去正院时徐南芝刚歇晌起来,正在屋内饮用茶点。
韩嬷嬷将苏荷堵在门外,端着腔调:“老夫人这几日身子欠安,也不知方不方便见少夫人,容老奴先去通禀。”
苏荷面色如常:“有劳韩嬷嬷。”
至少过了半刻钟,韩嬷嬷才出来将苏荷领了进去。
屋内,徐南芝半卧在软榻上,面色枯槁疲惫,语气里也颇多不满:“听闻你时常往府外跑,也不知成日里忙些什么,今日倒是有空往我这儿来了。”
苏荷才懒得与一个老太太计较。
她从张秀花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这是儿媳为母亲购得的一些珍贵药材,以盼能让母亲身体康健益寿延年。”
韩嬷嬷忙上前接下,道了声:“少夫人有心了。”
徐南芝仍是面色不展:“就我这副破身子啊,怕是千年龙肉也不顶用了,下次你莫再花这些冤枉钱了,谢家虽深沐皇恩,在朝中却是根基尚浅,府里的这些吃喝用度须得量入为出才好。”
就凭谢家库房那些珠宝存银,何至于到“量入为出”的地步。
老太太明显是在无事生非想法子拿捏她。
但她不介意,仍乖巧地应了声“是”。
徐南芝阴沉沉地觑她一眼:“上回子谕给你放了不少焰火,应该耗了不少银子吧?”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答:“放焰火的银子并未走公中,而是出自夫君的私房。”
徐南芝一顿,“子谕竟连自己的私房也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