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头师傅嘀咕:“今日饮品乃是桃花酿,还喝什么牛乳,先放那儿吧。”随即不耐烦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帮忙摘菜。”
苏荷畏畏葸葸应“是”,继而去屋外的台阶上摘菜。
她之前便是奴,扮起奴来惟妙惟肖,那火头师傅自然不疑有他。
如此,苏荷在后厨一直忙到午时一刻。
午时二刻,商会管事进屋大声吩咐:“后殿集议已毕,马上开始传菜,要准备开席了。”
后厨一阵骚动,婢女们急忙拿着托盘去端菜。
苏荷心头窃喜,她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但就在她端着一盘笋丝走出后厨时,身后突然传来管事狠戾的声音:“等等,你站住。”
苏荷没站住,继续快步往前走。
管事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挡住她的去路:“你跑什么呢?”
管事叫李明,高高瘦瘦,面色阴沉。
苏荷一怔,止住步子,垂首解释:“奴婢不知……您刚刚叫的是奴婢。”
李明沉声吩咐:“抬起头来。”
苏荷依令抬头,刻意扮丑的脸上全然只剩畏惧与慌乱。
李明问:“你谁家推荐的?”
苏荷低声答:“杜……杜老爷。”
一听是商会会长杜老爷,李明的面色缓和些许:“啥时过来的?”
她回:“就今日。”
李明再次探究地看她两眼:“既是杜老爷推荐过来的,那杜夫人应该知晓此事吧?”
苏荷胸口一紧,倘若这人与柳氏对质,一切岂不是要穿帮?
她故作胆怯,“大人……能不能替奴婢保密,莫要告诉杜夫人?”
李明反问:“为何?”
苏荷将脑袋垂得更低,沉默。
此时一直站在暗处的火头师傅走了出来,讨好地朝管事笑了笑,小声提醒道:“大人未必不知么,那杜夫人,乃妒妇也,会长八成是往咱们这儿藏人呢,你又何必坏了人家好事。”
李明一顿,如梦初醒,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随即吩咐苏荷:“既然如此,今日你便别在后厨忙活了,干脆守在杜老爷身边侍奉酒水吧。”
苏荷胸口一松,寻思连老天爷也站在她这边。
她福身言“谢”,继而端着托盘转身离开。
留下了身后两个男人耐人寻味的目光……
此时后殿里。
数十张独立宴桌沿着大殿两侧摆开,商会会员已各各就位。
杜玉庭自然坐于首席,身后没了护卫,倒显得他形单影只。
众人在闲聊、应酬。
侍女们来往穿梭,奉上佳肴与酒水,殿中一时嘈杂无比。
苏荷从容地穿过嘈杂声,来到了杜玉庭身侧,恭敬地为他摆上碗箸,并满上了酒水。
在趁人不备的瞬间,她已将一些粉沫洒进了酒盏中。
杜玉庭几乎看也未看她,对面前的酒水更是毫无防备。
他朝殿中众人举盏:“今日是我布业商会的大日子,多谢各位赏脸齐聚此地,也多谢各位为商会前景献计献策,在此,杜某先敬大家一杯。”说完仰头将酒水一口饮尽。
有商会会员带头回应:“该是大家伙儿感谢杜老爷才是,若无杜老爷的扶持,大家伙儿也吃不上这碗安心饭,敬杜老爷。”
于是众人齐呼,“感谢杜老爷,敬杜老爷。”
殿中一时酒气飘香其乐融融。
苏荷再次给杜玉庭满上了酒水,杜玉庭也再次饮下酒水。
如此重复多次,直至杜玉庭面色泛红,额上青筋凸起。
她知道时机到了。
于是暗暗将一张纸条压在酒盏下方,随即起身从侧门走出了大殿。
不过片刻,杜玉庭发现了纸条。
上面用小楷写着:“我有你贩铁的证据,欲知详情,出殿来谈。”
杜玉庭此时已感觉身体极为不适,头痛,呼吸也不畅,但这张纸条让他如五雷轰顶,瞬间醒神。
他急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也从侧门出了大殿。
刚迈入殿外的甬道,便一眼望见前方行色匆匆的侍女。
商会的侍女皆着一色衣裙,他根本分清谁是谁。
迟疑了片刻,他本能地跟在了侍女后头。
苏荷知道杜玉庭在跟着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穿过长长的游廊,左拐,再绕过一片水塘。
早上进来时她便留意到了,水塘后面有座假山,假山下面还有两孔石洞。
苏荷走进了石洞,并快速点上了她亲手所制的噬魂香。
洞内烟雾缭绕,淡淡的噬魂香味随着烟雾四下弥漫。
片刻后,杜玉庭也跟着进了洞。
他步履迟重,眉头微蹙,因为不适应洞内幽暗的光线,他甚至还狠狠地揉了揉眼,直至看清立于幽暗光线里的女子。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喃喃问:“你,究竟是何人?”
苏荷微微一笑,笑出了几许莫名的诡异。
她答非所问:“杜老爷可否闻到了这洞内的香味?”
杜玉庭环视一圈,嗅了几口,瞬间感觉头痛欲裂,鼻孔愈发吸不上气来。
他抬手抚额,靠在一侧洞壁上:“这……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苏荷盯着他,沉声答:“这是杀你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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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故人7
即便到了此刻,杜玉庭仍不相信眼前这个卑贱而柔弱的女子能杀了自己。
他捂着胸口,嘴边浮起一抹冷笑,“你刚说什么?”
苏荷提步走过去,穿透幽暗的光线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我是说,你闻到的味道,是杀你的味道。”
她将“杀你”二字咬得格外重。
杜玉庭喘了口气,无力地沿着洞壁滑下去,瘫坐到了地上:“你这个贱奴,好大的胆子。”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贱奴,只是,作为一代皇商的杜老爷,恐怕要死在我这个贱奴手里了。”
苏荷说着蹲下去,凑近他的脸,与他四目相对,他混浊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杜老爷在后殿饮下的每一盏酒水里,皆被我洒入了细细的鹿血粉,杜老爷身患臆症,一旦碰鹿血粉,势必呼吸阻滞血脉偾张,而刚刚,杜老爷又吸入了我亲自调制的噬魂香,血脉偾张者吸入噬魂香,吸一口,力道尽散,吸两口,踏入阎王府,杜老爷现在应该很难受吧?”
杜玉庭惊恐地瞪大了眼,“你……你……”
苏荷微微一笑,眸底尽是冰冷:“不消半刻钟,杜老爷便会气短力竭、血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来……来人……来人啊……”杜玉庭吃力地喘着气,转头朝洞口呼救。
苏荷的语气慢条斯理:“杜老爷还是省省力气吧,此地偏僻,一时半会儿没人会来的,再说了,杜老爷的声音未免喊得太小了。”
杜玉庭没了力气,喊出的声音自然小。
再加之喉头肿胀呼吸困难,他已面色胀红,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强撑着身子,软下语气:“我……我不过是贩铁,罪不致死,姑娘何必……何必赶尽杀绝。”
“实不相瞒,我并不在乎杜老爷是否贩了铁。”
苏荷收起笑,沉沉盯着他,洞外的光线泄进来,落到她脸上,令她被妆容覆盖的面色愈发冷肃:“我在乎的是,杜老爷杀了人。”
杜玉庭已越来越难受,浑身都在瑟缩,但嘴上仍不妥协:“姑娘这是……冤枉好人……冤枉好人……”
“你竟还有脸自称好人?”
苏荷咬了咬牙关:“你手上的人命可不只一条,陈账房之死,护院张大昌之死,以及八年前德顺之死,可都是拜你所赐,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便是你的末日。”
她说着伸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杜玉庭本就呼吸受阻,被她这样一掐,胸腔愈发上不来气。
他想要挣扎,可是已没了力气,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一般绝望地看着她。
不过片刻,他便开始口鼻流血。
苏荷也在看着他,看着他汩汩流出的鲜血。
她记得爹爹死的那晚,也是这样七窍流血,不对,是浑身是血。
她也记得爹爹挨棍杖时透过枝叶缝隙投来的目光,便如此刻杜玉庭的目光,绝望而无力。
爹爹如何死,她便要让杜玉庭如何死。
但此时的杜玉庭仍不甘心死,仍在努力吸进新鲜气息。
他用体力最后一丝力气问:“你……你究竟……是何人?”
苏荷坦然相告:“你记好了,我是你八年前便想要杀死的德顺的女儿,也就是你口中的贱奴,只是可惜啊,我没有死,我来找你报仇了。”她说着再次加大手中的力道。
杜玉庭对德顺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印象不深。
此刻他也无暇旁顾,仍在苦苦挣扎,嘴里断断续续:“我……我可以给你……银子……无论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