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也上前解劝:“父亲别恼,身子要紧。”
李泰安缓了缓,眸中闪出泪光,但很快又被他憋了回去。
他发自肺腑:“这个家……确实委屈丽儿你了。”
随即看向谢无痕:“往后,丽儿便拜托给无痕了。”
谢无痕提步上前,“岳丈大人放心,我自会护娘子周全,只是从今日事态来看,谢李两家还是少来往为宜。”
李泰安怔了怔,软下语气:“无痕这是何意啊?”
又赶紧许诺:“你放一万个心,这逆子绝不敢再骚扰丽儿了。”
谢无痕轻笑,摇头:“小婿倒不是这个意思,小婿的意思是,李家嫡长子品性不端行事狂躁,往后李家若由此人掌管,怕是自此便要没落了,自然也就……没必要再来往了。”
这句话无疑击中了李泰安的心坎。
也无疑击中了何曼云与李建业的软肋。
李建业满脸气恼:“我李家之事,还轮不着一个外人来插嘴。”
李泰安厉喝:“你放肆。”
李建业这才噤了声。
谢无痕神色淡然:“李家之事自然是轮不着小婿来插嘴,最终的决定权还在于岳丈大人。”
李泰安陪着笑脸:“无痕倒是见外了。”
苏荷趁机接下话头:“父亲,你如今又不是只大哥一个儿子,明泽不是也快一岁了么。”
她说着看向角落里默默抱着孩子的月娘,“若是月姨娘同意,可将明泽过寄到我母亲名下,如此,明泽便也是正儿八经的嫡子了,如此,将来也可成为李家家主。”
月姨娘闻言面色一喜。
何曼云却兀地垮下面色,这是在挖她的墙根啦。
她强忍着火气开口:“丽丽的母亲早就过世了,一个死人,如何过寄孩子。”
苏荷
答:“即便我母亲死了,但我还活着,我认下明泽为亲弟弟,明泽便是我母亲的孩子。”
何曼云嗤笑一声:“我才是李家活着的主母,这事儿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我去吧?”
苏荷亦笑:“你刚也说了,你不过是李家的主母,而李家真正的家主却是我父亲。”她说着看向李泰安:“父亲意下如何?”
李泰安这段时日正宠着月娘母子,闻言也是心头一喜。
他瞥了眼何曼云,一时也顾不得她了,随口道:“此法甚好,待会丽儿便带明泽去素云灵位前磕几个头,如此,便算是过寄了。”
素云正是郭氏的闺名。
何曼云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她拉着李泰安的衣袖大哭:“老爷,你不能如此待我们母子啊,我守了好些年才终于让业儿入了李家宗祠,你不能这么狠心地将他一脚踢开啊。”
李泰安不耐烦:“我何时将业儿踢开了,他仍是我李家嫡长子。”
何曼云不依不饶:“可老爷让一个庶子成为了嫡子,这明显是对业儿失了指望。”
李泰安一把抽回自己的衣袖:“你莫要在这里胡乱揣测。”
何曼云瘫软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此时的李建业却不争不辩,满不在乎。
反正他现在一无所有了,即便是死,他也势必要拉个垫背的。
李建业面色阴沉地看向苏荷,一字一顿放下狠话:“你且记好了,只要我还活着,定然不会放过你。”
谢无痕接下话头:“那你且试试。”
他同样语气森冷,眉目间溢出腾腾杀气。
两个男人沉沉对望。
片刻后李建业咬了咬牙,转身出了正厅。
从李家出来时,天已黑尽。
张秀花仍感觉双腿发软,待行至背人处,她忍不住对苏荷低语:“幸好这李家少爷不知道塑骨之事,否则就坏了。”
苏荷轻舒一口气:“是啊,确实没几个人知道人能塑骨。”
除了她的娘亲苏雪儿!
几人前后脚上了马车。
谢无痕点燃了车里的琉璃灯,一豆光亮盈满车厢。
灯火下,他清俊的眉眼无比柔和,轻声问:“背上的伤,痛吗?”
她回:“夫君放心,不痛。”
他伸手想揽住她,却又怕碰到她背上的伤,只得收回了手。
他又问:“早上抱着你时,是不是碰痛过你?”
她摇头,微微一笑:“夫君是温柔的人,没有碰痛。”
车外的吴生一甩响鞭,马车在黑暗中疾驰,驶向谢府。
刚一回屋,谢无痕便关上屋门,语气关切,“让我看看你的伤。”
她说了声“好”,随后行至灯下,一件件褪去衣衫。
今日惊心动魄地折腾一场,不就是为了打败眼前这个对手么,她不只要他的愧疚,她还要他的怜悯……
第21章 胎记6
苏荷身上只剩了一层绯色亵衣。
细细的带子悬于颈上,使她看上去愈发白皙秀颀。
她抬手轻轻一扯,带子松开,绯色亵衣自身上滑落。
橙色火光下,她细滑的背上赫然出现一道心形伤口。
许是被捂着的原因,那伤口鲜红刺目、皮肉翻卷。
他审过不少嫌犯,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用过刑的伤口,但乍见这秀美的背上这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他仍是倒抽一口凉气。
他问:“你是何时用的药?”
她答:“在咱们成亲后的第二日。”
他沉默下来,沉默了好半晌。
继而走近她,近到他温热的气息徐徐落到她的后颈上。
他说:“你本不必如此的。”
她答:“书中言,男子向来以色取人,贫妾不想冒险。”
他反问:“倘若你当日嫁的是那个六旬老翁,也会如此?”
她转过身来,抬眸看他。
男人的面容被笼罩在一层蒙蒙的光晕下,俊美的五官愈加英气挺拔,双眸幽黑深沉,如暗流涌动的湖面,带着怜惜,也带着几许试探,正沉沉地看着她。
即便在此刻,她仍无法彻底摸透他的情绪。
她本是奴,他是她仰望不到的人。
她从不具备与这些官宦子弟打交道的经验。
她唯一能倚仗的,便是自己的直觉,以直觉来揣摩人心。
她坦然回:“贫妾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谢无痕似对这种将自己等同于鸡狗的说法不满意,随口道:“原来娘子竟是这样的‘不挑’。”
“不挑”二字,明显带着嘲讽了。
苏荷灼灼地看着他,答非所问:“莫非夫君也在疑贫妾?”
她没说他如何疑,只说他疑了。
她能确定的是,他必然疑过她两次,一次是在初遇那夜的梅林,一次便是在今日的李家。
她想探一探他心头之疑是否已消除。
谢无痕嘴角挑起来,轻笑。
那笑里有一种属于高位者的矜贵与骄傲。
他说,“你以为我是李建业?”说完伸手将悬于她腰际的衣裳往上提,遮住了她裸在外面的肌肤:“我现在给你上药吧。”
他拿来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她以毒粉淬出的伤口,药膏自是无用,但她仍由着他上药。
他轻声问:“没弄痛你吧?”
她回:“没有。”
他语气郑重:“你且记住,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以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奉迎,包括我。”
她故作乖巧:“贫妾记住了。”
他给她涂好了药膏,又缠了一层薄薄的纱布以免擦到伤口。
还不忘叮嘱:“这几日别让伤口碰到水。”
她转过身来,一眼望见他眸中的温柔。
她的语气同样郑重:“今日夫君也看到了贫妾在李家的处境,往后,贫妾便没有娘家了——贫妾便只有夫君了。”
二人对视片刻。
随后他提步上前,拥她入怀,在她耳畔低语:“我说过要善待娘子的,必不负此誓。”
他的气息四面萦绕,清新冷冽,犹如深山松果。
她喜欢这味道,却也仍觉得他的陌生,毕竟,她与他真正接触也不过才短短三日。
她说:“贫妾也定然不负夫君。”
轻拥片刻,他松开她,将一把铜匙递到她手上。
苏荷不解:“这里哪里的钥匙。”
他答:“府中库房。”
一府之库房,乃一家之家底。
尤其是世家大族,其库房财物更是几代累积,万不可轻易落入他人之手,但此刻,他却将钥匙交给了她。
她顿了顿:“这钥匙不该是由婆母掌管么?”
谢无痕回:“母亲不爱管这些闲事,往后由你管,吃穿用度随意支取,不必看谁的脸色。”
这句“不必看谁的脸色”,好似是有意弥补她在李家所受委屈。
她心头暗松,道了声“多谢夫君”。
从他递出铜匙的瞬间起,她便知道,他对她不再有疑,他信她了。
苏荷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看着烛火下男人的好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