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是一身劲装,玉冠束发,面容英挺而坚毅。
他先上前对着苏荷施了一礼,随即推开包间门示意苏荷进屋。
一旁的方亦成欲跟着进屋。
谢无痕提步挡在了他前头,冷声警告:“侍卫须得在屋外守着。”
方亦成一顿,心有不甘,转头问苏荷:“姑娘,我能否守在屋内?”
已进屋的苏荷回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谢无痕,心知他们在暗中较劲,只得道了声:“你就守在外头吧,我与少卿大人单独聊聊。”
方亦成这才垂首应了声“是”。
谢无痕这才转身进屋,并顺手带上了屋门。
一门之隔,方亦成暗暗咬住齿关,并握紧了拳头。
吴生则将春兰拉到一边,找她讨要糕点吃。
屋内,谢无痕与苏荷面对面而坐。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他给她倒了盏茶水。
以前总是她为他斟茶,如今却是反过来了。
反过来也好,至少他还能再见到她。
茶台上已摆了好些菜肴,还有一些小食,譬如鸡蛋羹,譬如虾仁豆腐汤、譬如已剥壳的栗子。
都是她喜欢的,都是她在春华院时常吃的。
她看着满桌的吃食,道了声:“让大人费心了。”
他仍是不苟言笑,冷着脸:“不过是尽臣之责,公主不必客气。”
说着拿起瓷碗为她舀了几勺鸡蛋羹,放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正是用膳的时候,公主先垫一垫肚子。”
他看似热情,却又处处冷漠。
他明明做了许多,却又将所做之事框定在君臣之别的职责内。
这种相处方式令她感觉别扭和尴尬。
她说:“我不饿,要不咱们直接聊事情吧?”
他闻言一顿,继而垂眸,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片刻后他说:“好,那就直接聊事情吧。”随即唤了声“来人”。
吴生应声进屋:“头儿?”
他吩咐:“将这些吃食都撤下去。”
吴生一哽,疑惑地看了主子一眼,又看了眼苏荷:“公主觉得……不合味口么?”
苏荷笑着答:“我就是这会儿不饿。”
早知谢无痕这么折腾,她就该试着吃一点的。
不待吴生反应,谢无痕再次厉声吩咐:“让你撤下去,你便速速撤下去。”
吴生急忙应“是”,随即唤来店小二,将满桌子菜肴悉数撤下。
方亦成看着那些撤下去的饭菜,眉间悄然舒展开来。
屋内,谢无痕仍板着那张冷冰冰的脸:“公主有事但说无妨。”
那模样,好似谁欠了他的债似的。
但若真问他是否欠了他的债,他保准会礼貌得体语气铿锵地回:“公主多虑了。”
苏荷有些一言难尽,她和他本可以和和气气说话的。
她坦然相告:“白今安想杀了大人。”
他略一蹙眉,问:“公主是如何知道的?”
她答:“白今安想让我来动手。”
他愈发疑惑:“他明知臣是接公主回宫之人,为何还敢让公主来杀臣?难道,他手上握有公主的什么把柄?”
这个谢无痕,当真是一针见血啊。
苏荷顿住,竟答不上来……
第137章 营救5
苏荷被白今安握住的最大把柄不就是噬心花之毒么!
但她不想让谢无痕知道自己中毒之事。
或许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卖惨,亦或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无能——知道自己竟被那白今安耍得团团转。
她稳住心神,反问:“大人此时不是更应该担心自己的性命么?”
谢无痕握住茶盏,抬眸看她,那目光里也净是探究与打量。
她不愿据实以告,终是因为不信他啊!
既然她不信他,他自是无法勉强。
他咬了咬后牙槽,深吸一口气:“白今安想让公主何时杀臣?”
苏荷答:“元宵节二皇子大婚之时。”
他又问:“打算如何杀?”
苏荷答:“届时淑妃会给每位在场者赏赐一盏百年佳酿,属于大人的那盏佳酿……会由我亲自送到大人手上。”
他面色不变:“公主答应了?”
她顿了顿,答:“我必须先稳住他。”
他点头,“好,你按他的做便是。”
“但酒里有毒。”
“臣知道酒里有毒!”
“届时众目睽睽,大人打算如何避险?”
他再次凝视着她:“臣自有臣的谋算,公主不必多虑。”
她心有不忍:“但事关大人的性命……”
他垂眸,仍是面若寒冰:“公主对臣也并非全然相告,臣对公主自然也要有所保留。”
“你……”苏荷一时语塞。
屋内沉静下来,氛围一时有些尴尬。
片刻后苏荷试着解释:“我只是不想让大人出事。”
他沉声答:“公主放心,臣不会出事。”
末了又问:“公主可还有旁的事吩咐?”
她摇头:“没有了。”
“那臣便先行告退。”他起身施了一礼,转身就走。
“等等。”苏荷起身追出去:“还有一事……要如何救出皇上?”
她今日莫名有些恍惚,竟将这件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止步回眸,看着她。
那时她已行至他身侧,只隔了他半肘的距离。
她瘦弱、单薄,似弱柳扶风,他伸臂便可将她拥于怀中,就像当初在春华院时那样抱住她。
可那终就是回不去的“当初”。
这半肘的距离,他迈不过去,她也跨不过来。
他有些难受,也有些心软。
他哑声开口:“臣会在二皇子大婚当日救出皇上。”
苏荷没想到他早有谋划:“我能做什么?”
他答:“你按白今安的吩咐行事便可,什么也不用做。”
她问,“大人有几成把握?”
他答:“十成。”
他当真是狂妄,却又让人无可指摘。
她“哦”了一声:“那我等着大人的好消息。”
谢无痕再次抱拳,转身出了屋子。
她看着他高大而疏离的背影,心中思绪复杂难言。
谢无痕走出酒楼后径直回了马车。
吴生一边抹着嘴上残留的糕点沫一边问:“头儿,咱们是回府还是去大理寺?”
马车里的谢无痕没吱声。
吴生又喊了一声:“头儿?”
谢无痕答非所问,沉声吩咐:“你挑选几名得力干将,在二皇子大婚当日趁淑妃与白今安出宫之际潜入宫中,救出冷宫里的皇上。”
吴生垂首应“是”。
谢无痕又吩咐:“你再想办法将一则消息传到周家去。”
吴生问:“什么消息?”
他答:“就说淑妃欲在二皇子大婚之际以毒酒毒杀大理寺少卿。”
吴生哽住,喃喃问:“大理寺少卿……不就是头儿么?”随即兀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淑妃要毒杀头儿?”
他闭上眼吐了口浊气:“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吴生急得都要结巴了:“可……可万一呢……那可是淑妃……”
他蹙眉,有些不耐烦:“你按我的吩咐去传话便是。”
吴生苦着脸,只得点了点头:“小的待会儿便去办。”
这一日晚些时候,吴生扮作商贾混进一家酒肆,与正在店中饮酒的周家小厮于大攀上了话头,一来二去二人开始无话不谈。
吴生压低声音:“眼下时局不稳啦,这京城也不知哪日就乱了。”
于大满脸不屑:“大哥何故这么吓唬人?”
吴生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听说了么,元宵节二皇子大婚。”
“他大婚他的,跟咱们何干?”
“我一在宫中行走的亲戚昨日向我透露,宫里的淑妃娘娘欲在二皇子婚宴上毒杀当朝大理寺少卿,这还得了。”
于大一顿,霎时酒醒了大半:“大哥此言当真?”
吴生脖子一梗:“我骗你是猪。”
又说:“若是这后宫嫔妃能随意毒杀朝廷臣子,这律法何在?皇家体面何在?京城能不乱么?”
于大连连应“是”,随即寒暄几句后出了酒肆,匆匆回了周家。
他一进周家大门便找到了管家史开,将刚刚听来的淑妃毒杀大理寺少卿的消息一一道来。
史开听闻后也觉得非同小可,立即找到周平禀报。
末了问:“老爷觉得此事是否可信?”
周平靠在床头,沉默良久。
良久后开口:“淑妃欲在二皇子婚宴上赐酒倒是确有其事,据说所赐之酒还是百年佳酿。”
史开答:“如此说来,这毒杀大理寺少卿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周平思量片刻,轻笑一声:“不管真假,咱们倒是可以借机行事。”
“老爷想要如何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