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安怜惜地瞥她一眼,“你倒是会替她说好话,可别忘了,她曾给你下毒,要你的性命。”
何曼云故作豁达:“丽丽年岁还小,不懂事,我一个做母亲的哪能与她计较。”
李泰安冷哼一声:“还小,都要订亲的人了还小么,我倒要看她还能猖狂到几时。”
话刚落音,江嬷嬷便进屋禀报,“老爷夫人,小姐来了。”
李泰安转身坐上首位,道了声“传”。
苏荷换了身鹅黄色襦裙,发髻半挽,款款入得屋内。
以前李姝丽见其父时也是这样一副松驰而慵懒的模样。
屋内燃了几盏烛,照得亮如白昼。
下人们都退下了,唯有李泰安与何曼云并排而坐。
苏荷垂首,恭敬行礼:“女儿拜见父亲。”
哽了哽,才补了句“母亲”。
李泰安压着火气,瞟了她一眼,又瞟她一眼,“看你这形锁骨立的样子,心里的怨气应该不少吧。”
何曼云也出言附和:“还别说,丽丽当真清减了不少呢,连声音也略略变了,如换了一个人似的。”
苏荷答:“女儿前些时日染上水疮,伤到了嗓子,这几日才将将痊愈。”
何曼云故作慈爱:“怪不得呢,原是大病了一场,我待会儿便交待后厨,给丽丽多备些补汤,把亏了的身子慢慢养回去。”
苏荷冷声回:“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放肆。”李泰安一声厉喝:“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这个家可没人欠你。”
苏荷哭着顶撞:“这个家没欠女儿,难道也没欠母亲吗,她可是尸骨未寒……”
李泰安气得额上青筋爆起,起身就要揍人。
何曼云一把拉住他:“老爷莫气、莫气,别忘了今日的正事。”
一听说“正事”,李泰安好歹压制住了火气,再次坐回去。
那时苏荷正在低头抹泪,哭得很伤心的样子。
李泰安不由得又有些心软,缓了缓,连语气也软下来:“你的生母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就勿要再提了,眼下你已及笄,是该要议亲的时候了。”
苏荷擦净泪,抬眸,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李泰安重重叹了口气:“为父作为一家之主,在你的亲事上,不仅要考虑你的感受,还须得考虑整个李家。”
他顿了顿:“为父欲将你嫁给尚书大人周平,他虽年岁大了些,却是位高权重尊贵显赫,在朝中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堂妹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能与周家结亲,乃是我李家之幸啦,何况周大人早年亡妻,届时你是以正妻之位嫁过去,定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苏荷听得怔住,“周平”这个名字她可太熟了。
在为奴为婢的这些年,她从未放弃过任何机会打探仇人的消息,有些是在陪李姝丽出府时听来的,有些是从府里小厮们闲聊时听来的。
通过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她知道了当年的布商杜玉庭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皇商,且还是京城布业商会的会长。
她知道了当年在登闻鼓前杀害母亲的人是一名判官,名叫刘达忠。
她还知道了当年奸污娘亲杀害爹爹的人叫周元泽,如今是吏部的员外郎,而其父便是当年的度支郎、如今的尚书令周平。
若能嫁入周家,她找周元泽报仇岂不是手到擒来?
苏荷上前一步,掷地有声地开口:“父亲,女儿愿意嫁给周平。”
第9章 回京2
苏荷的话令李泰安颇为意外。
连旁边的何曼云也一顿,随即笑着开口:“丽丽,你父亲的话还未说完呢。”
李泰安这才吐出一口浊气:“你能如此为李家着想,为父甚是欣慰,只是,天不遂人愿啦,周家……嫁不成了。”
苏荷不解:“为何?”
李泰安无奈摇头,“皇上已将你赐婚给了谢家大郎,婚期就定在下月,为父筹谋一场全成了空。”
苏荷愈加疑惑:“谢家大郎是何人?”
“便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谢无痕。”何曼云笑吟吟接下话头:“此人乃过世的骠骑大将军谢磊之子,文武双全丰神俊朗,是不少贵女心目中的良配,依我看,此人虽比不得那周平权倾朝野,却也是年轻有为御前得宠,与丽丽更是年岁相当,不比那周家差。”
李泰安低吼一声:“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随即仍不免疑惑:“听闻那谢无痕不近女色无心情爱,怎的突然就在御前求娶丽儿呢,莫非丽儿之前与他有过交道?”
苏荷脑中浮现出那个埋尸的雨夜,别院梅林里那个高大的身影。
那一夜他差点坏了她的事,如今他却是实实在在坏了她的事。
苏荷摇头:“女儿并不认识他。”
继而试探道:“此事……可还有转换的余地?”
李泰安叹息一声,也是摇头。
“那若是女儿去皇上面前陈情,说自己誓死要嫁给周大人呢,皇上会不会通融?”
此言一出,李泰安与何曼云皆怔了怔。
二人不理解,眼前如花似玉的少女为何偏要嫁给一个六旬老头,莫非真是将家族利益看得高于一切?
李泰安一时百感交集,别院之行果然让女儿脱胎换骨了。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苏荷的肩:“父亲知道你孝顺,但此事已铁板上钉钉无法更改了,不过话说回来,以咱们李家的家势,与那谢家结亲也是高攀了,你莫要再胡思乱想,且安心待嫁吧。”
苏荷垂首应了声“女儿知道了”。
从正院回来,夜又深了几重。
张秀花心乱如麻,在屋内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得了、怎么得了,小姐若是嫁给了那位少卿大人,无异于是老鼠落到猫窝里——找死啊,往后还何谈报仇?”
春兰一时也想不出法子,“要不……小姐逃吧,逃得远远的,待过了这阵风头再回来?”
张秀花也觉得有道理,一时看向苏荷,等着她拿主意。
苏荷则看着跃动的烛火,沉默良久。
火芯“噗”的一声爆开,结成一朵好看的灯花。
她说:“不逃,逃了便什么希望都没了。”
片刻后又说:“春兰,你明日便开始准备给我绣嫁衣吧。”
春兰迟疑着:“小姐当真……决定要嫁?”
苏荷微微一笑,橙色火光落到她脸上,令那抹笑也愈加温柔动人。
她说,“正所谓最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之地,或许少卿夫人这个身份比李家嫡女这个身份,更利于报仇。”
张秀花听得心惊肉跳,“万一……万一暴露了可咋整?”
毕竟那个谢无痕到时可是小姐的枕边人,一个不留神便要被他窥出端倪。
苏荷仍是那句话:“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接下来几日,苏荷果然开始安心待嫁。
她帮着春兰裁好了嫁衣的尺寸,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小金库。
自她回府后,许是李泰安愧疚,竟作主给依香院一次性拨了百两零用的银子。
张秀花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直乐呵,“加上小姐之前那些首饰,再加上出嫁时的嫁妆,咱们的小金库可热乎了。”
苏荷随口回:“届时咱们花银子的地方也不少。”
张秀花想了想,忍不住问:“小姐觉得,到时李家会给多少嫁妆?”
“店铺田庄总是少不了的。”苏荷也忍不住畅想:“待报完了仇,咱们便带着银子远走高飞,买一处清静的庄园安顿下来。”
届时她或许要给白今安的孙儿供血五年,但五年之后再去与姑姑和春兰会合也是可以的。
张秀花听得眉开眼笑:“好,都听小姐的。”
这日晚,苏荷用完膳,正欲洗漱歇息。
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张秀花立即警觉:“这么晚了,谁呀?”
门外传来男子的声音:“妹妹,是我呀。”
苏荷一下辩出这个声音。
这是李家曾经的外室子、如今的嫡子李建业的声音。
她连忙朝张秀花使了个眼色。
张秀花会意,大声回:“夜深了,小姐已经歇息了,少爷还是请回吧。”
李建业闻言踹了一脚屋门,厉声骂:“你这个老虔婆竟敢阻止本少爷,信不信老子现在便进屋拧了你的脑袋。”
张秀花吓得脑袋一缩,霎时没了气性儿。
苏荷应下话头:“我确实已歇下,大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李建业的语气里净是嚣张,“妹妹说明日便是明日么,妹妹可别忘了,你给母亲下砒霜之事,在我这儿还没了呢。”
苏荷问:“大哥想要如何?”
李建业冷哼一声:“妹妹那份保证书,我可是一直都收着的。”
苏荷听得一头雾水。
她并不知什么保证书的事,且对李建业也并不了解。
记得李建业刚被接来李家时,李妹丽对他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见面就要针尖对麦芒地与他大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