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的虫子打碎了我的东西,还不肯赔钱?”商铺掌柜的唾沫星子飞溅。
被围堵的女子,面容妩媚明艳,却有一双不谙世事的纯净眸子,正护着身后的侍女步步后退。侍女也才豆蔻年华,显然被吓得不轻,死死拽着女子的衣袖。
二人头上、身上挂着许多银饰,随着脚步的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们穿着绣花短衣,露出一截纤细腰肢,裙摆上绣的也不是寻常花草,而是交缠的毒蝎图腾。
女子声若银铃,开口问道:“阿若没有碰坏你的东西,为何污蔑阿若?”
“污蔑?你们这些用蛊的蛮子,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老板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歧视与恶意。
“我们没有撒谎!分明是你们瑞宁人颠倒黑白!”侍女涨红了脸,愤怒地反驳道。
“还敢狡辩!”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口中骂着“虫子”、“蛮子”,甚至有人朝她们扔去石子。侍女不慎被石子砸中身子,划出几道血口。
名叫阿若的女子直接取过侍女的背篓将其倾翻,晒干的虫草洒在青石板上,围观人群立刻后退三步。
“虫子!就说了有虫子!”
方以岚眉头紧皱,拨开人群,挡到阿若面前:“无凭无据的,怎能随意污蔑他人?”
“你又是谁?少在这里多管闲事!她们掩月族用蛊害死了多少人,你怎么还帮她们说话!”一个肥胖的妇人双手叉腰,恶狠狠地说道。
“放肆!胆敢对将军无礼!”寻云手指已经按在剑鞘上了,庄谷和萧越也举剑冲在了前面。
掌柜没想到惹上了上京来的贵人,一时语塞,强撑着辩解道:“将军!她们刚才在我店里转悠,东西突然就碎了一地,不是她还能是谁?”
“明明是你们店里的堂伙,自己不小心碰撞倒了,却要赖给阿若!”
阿若倏地抬眼,耳畔的银蝶坠子晃得厉害,与她琥珀色的瞳孔一样耀眼夺目。
掌柜身侧的男子眼神不定,有些畏缩地退了半步,方以岚心中已有判断,冷声道:“没有证据便污蔑他人,你可知道这是何罪?”
女子突然按住方以岚的手,指尖冰凉,腕间银镯相撞发出蛊虫振翅般的轻响。
“想知道是谁碰碎的瓷器,很简单。”女子嘴角噙着笑,右手指尖掠过腰间竹筒,摸向地上的碎瓷片。
几只蛊虫从她袖间爬出,在碎瓷片堆里来回爬动,探寻着什么。
那些蛊虫陡然振翅飞起,方才还叫嚣的跑堂突然捂着喉咙栽倒在地,发出惨叫,他脖颈上浮现出蛛网般的红痕,并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没一会儿便口吐鲜血,气息全无。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如潮水般退散,几个凑热闹的被推搡得跌坐在地,又连滚带爬地跑走。
“你看,蛊虫可比他们的嘴讲道理。”
女子突然亲昵地挽住方以岚的手臂,唇边现出若有似无的梨涡:“你与他们不一样,阿若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方以岚。”
“阿岚!阿若喜欢你的名字!”
方以岚还没来得及回应,赵怀叙已不着痕迹地将手中折扇一横,面上依旧挂着温润如玉的笑,打岔道:“阿岚一路奔波,眼下午时已过、事情了结,也该找个地方用膳了,不如就此别过。”
阿若瞪了他一眼,随后仰头对着方以岚轻笑道:“正好阿若也还未吃饭,阿若要与你一起。”
一旁的侍女面露担忧之色,轻声提醒道:“圣女,祖妈说了您不能下山停留太久...”
阿若不太高兴地打断她:“等阿若吃饱了自然会回去,耽误不了多久。”
方以岚笑道:“阿若姑娘若不介意,便随我一同前去吧。”
几人来到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前,店小二见有客人,赶忙便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客官们,里面请!”
等他们跨进门槛,店小二横臂拦住,独独拦下了阿若二人,皱眉道:“诶诶,等等你们俩不能进去。”
方以岚眉头一挑:“为何不能?”
掌柜也赶了过来,搓了搓手,赔笑道:“几位客官不好意思,他们是南诏人,这南栖城里所有的酒楼都是不接待的。”
赵怀叙脸上依旧挂着笑:“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瑞宁有此等律法?”
一旁的小二却没那么客气,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他们南诏女子,总穿着奇装异服,衣不蔽体的,身上还老是带着些虫子。万一不小心沾到了其他客人身上,那可怎么得了?咱这酒楼还要做生意呢!”
方以岚冷笑一声,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怒意:“仅仅因为衣着和习俗,以貌取人,将人拒之门外,还谈什么做生意?”
看着方以岚为自己打抱不平,阿若拉了拉她的衣袖,说道:“他们不让阿若吃,阿若还不想吃呢!不如你们来阿若家吃吧,阿若会做许多好吃的!”
吃饭这事确实是她的疏忽,没想到南栖城对异族如此排斥,方以岚只好答应陪她回寨里。
上了山道,依稀可见一个依山而建的村落,房屋皆是用木材搭建而成的吊脚楼,底层架空,既通风又防潮。
楼与楼之间再用木桥相连,将整个村落串联在一起。炊烟从吊脚楼的屋顶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
村中族人见到阿若,纷纷行礼,目光中满是敬畏。
阿若热情地拉着方以岚给她介绍:“这里是祖妈的院子,后面就是阿若住的地方,山顶的石像是我们供奉祭祀的地方,阿若二十岁的时候就会在那里嫁给山神。”
“嫁给山神?”方以岚一脸诧异。
侍女出声解释道:“我族每隔十年,便需选出一名圣女,圣女成婚那日,山神会赐下风调雨顺。”
阿若虔诚地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山神会保佑我族平安,子孙延绵不息。”
“那之前的圣女呢?”方以岚又追问。
阿若眨了眨眼,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圣女要将心脏献给山神,完成使命后,自然是都死了。”
用活人献祭?
侍女脸色骤变,低声呵止:“圣女慎言!山神将带您将羽化登仙,不过是暂别凡躯罢了。”
方以岚接受现代教育,不信鬼神。但也明白一个道理:他人的信仰、文化,即便是如此残忍的献祭仪式,都应当在尊重的前提下被看待。
阿若转头看向方以岚,淡然一笑:“阿若不怕,这是阿若的使命。”
方以岚强压下心中的不适,牵强地勾了勾唇。
阿若见她兴致不高,眉眼一弯,拉着她的手摇晃起来,笑容纯净:“不说这些了,阿若给阿岚做些好吃的。”
她说着,便拽着方以岚进了自己的院落。
院子不大,地上堆着一捆捆新鲜的柴禾,角落里搁着一个竹篓筐,里面是从山上采摘来的野生菌子。
阿若招呼方以岚一行人在屋内稍作休息,自己则进了灶房。
她动作娴熟地拨弄着炉灶,火苗很快蹿起,洗净的菌菇被切成薄片,与一把鲜红的辣子一同抛进热油锅中。菌子的鲜香混着辛辣炸起油点,香气顿时溢满了整个灶房。
另一边,她又将土鸡和松茸塞进砂锅里,慢火炖起了汤,汤底清澈透亮,热气蒸腾携着一股山野气息。
不过多时,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就摆满了石桌,虽不及上京那些菜肴的精致繁复,却充满了家常烟火气。
辛辣裹着菌菇的醇厚在舌尖炸开,再配上一口泛着晶莹油光的竹筒饭,饭
粒间里还掺着些鸡枞菌碎末,方以岚只觉得食欲大开,吃得畅快淋漓,额头上沁出些细密汗珠。不知不觉间,又多吃了一碗饭。
阿若撑着头,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望:“阿若就知道你会喜欢。”
庄谷捂着鼓起地肚子,打了个十足响的饱嗝,由衷感叹道:“这简直是我这一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赵怀叙见方以岚吃得尽兴,便问道:“阿若姑娘,不知能否将这些菜肴的菜谱分享与我?阿岚爱吃,往后若有机会,我也想亲自做给她尝尝。”
“这些都靠我族才知晓的一些香料配方,阿岚要是想吃,随时都能来找阿若,才不要告诉你!”
阿若突然想起什么,微微歪着头又问道:“我们掩月一族除了美食佳肴,还十分擅长卦术哦,阿岚要不要试试?”
方以岚捧场笑道:“好啊。”
阿若从竹架上暗格取出一个古朴木盒,里面放着几片龟甲,每一片上都刻着难以辨识的古老图腾。
她将龟甲递给方以岚:“你抛一下,阿若就知道了。”
方以岚也觉得有意思,随手抓起一抛,龟甲在空中翻转几圈,不规则地散落在石桌上。
竹窗漏进的月光突然暗了三分,阿若神色倏然凝重起来。
方以岚察觉到她的异样,试探性地问道:“怎么了?是卦象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