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的确在仔细看,不过眼神却没落到那银钱上,反而缓缓上移,聚焦在上面的所书的名字上。
当看清那上面所书的字时,她瞳孔一缩,顿时如五雷轰顶,攥着账本的指尖也用力到泛白。
只见捐官的那一栏上,明晃晃的书着“裴时序”三个字。
是他,竟真的是他!
白纸黑字,胜过无数雄辩。
难怪,难怪裴时序和姐夫相貌如此相似,长姐却从未提过,她分明是心虚。
“二夫人怎么了?”周主簿见她面色震惊,询问道,“还有何不对?”
江晚吟许久才回神,嘴唇动了动:“没什么不对。”
反而是太对了,才让她难以接受。
她倒希望这人并不是裴时序,起码他生前不会被长姐设计。
江晚吟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稍稍回了力气,叮嘱周主簿不要将事情泄露出去。
等上了马车,江晚吟浑身却没了力气,明明是炎夏,她抱着膝,却觉得无处不冷,遍体生寒,又觉得四处都是网,密密的织着,让她喘不过气来。
长姐果然是在骗她,她根本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为了报仇。
长姐当初说的被设计,恐怕也是假的,应当是她设计了裴时序才对。
江晚吟勉强冷静下来,试图复原事情原本的面貌,想来当是姐夫误传了死讯,长姐见裴时序同陆缙样貌相似,起了歹心对他下了药,事后又得知姐夫尚在,便设计将裴时序推下了山崖。
难怪江晚吟什么都查不到,因为原本就没什么山贼,那伙人根本就是长姐派人伪装的。
江晚吟苦苦寻觅了许久的真凶,原来一直在她身边……
她毁了她一切,还敢主动找上门,让她自己灭口自己?
她竟被蒙在鼓里这么久,竟被戕害到如此地步。
世事竟如此可笑。
江晚吟回想这段时间的种种,只觉荒唐至极,五内俱焚,怒火中烧亦不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姐夫误传了死讯,因为相似的脸,长姐一时冲动,抢了她的未婚夫做替身。
她的未婚夫死了,因为相似的脸,她心如死灰,无奈借姐夫聊以慰藉。
若是长姐没有一念之差,他们四人原本不会走到如此地步。
如今,她失了清白,她的未婚夫丢了性命,他们阴阳两隔,人鬼殊途。
可姐夫还在,长姐的病也要治好了,他们将要琴瑟和鸣,执手一生。
——凭什么?
长姐抢了裴时序,那她呢,又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梳理一下目前的信息差:姐夫以为妹妹知道了她娘被害的消息,给她机会让她走,但妹妹知道的其实是裴时序被害的消息,会主动留下报仇
? 36、挽留
回去的路上, 江晚吟格外的沉默。
人在痛苦至极的时候,说什么都极为苍白无力, 再多的话也不能表达她的撕心裂肺, 万分之一。
纵然什么都不说,她只静静的望着窗外,苍白的脸颊和淡的几乎失了血色的唇, 亦是可想见她的痛苦。
晴翠仅是坐在她身旁,便能感觉到那种被冰封一般呼吸不过来的窒息。
又觉得她仿佛是瓷娃娃似的, 轻轻一碰便能碎成一片片的。
江晚吟的确觉得自己快被扯碎了, 她不知该恨长姐太过恶毒, 还是怪天意弄人,如此荒唐的事竟全落在了她一人身上。
再回想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她又顿觉是自己太过愚蠢, 事情明明如此明显,她为何早未发觉?
先前被她发现小产时, 长姐解释她是遭了有心人设计, 还为那人捐了官。
之后又说, 裴时序是救了她的人,是她的恩人。
可她今日一查, 裴时序分明就是那个捐了官的人
拆东补西, 自相矛盾,长姐所言,全是谎话, 如此漏洞百出,她早该发现的。
江晚吟阖了眼, 轻轻喟叹, 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 手中的帕子也被绞的变了形。
回到披香院,正是暮色四合之时。
她面色仍是寻常,但脚步却不听使唤,直奔正房去,一不留神,迎面差点撞上了一个捧着漆盘的女使,只听噼里啪啦一阵清脆的珠玉碰撞声,那女使慌忙护着手中的漆盘后退:“哪来的不长眼的,竟敢……”
骂到一半,才发觉眼前人是江晚吟,她又咽回半句,声音却仍是轻慢:“原来是小娘子回来了,娘子莫怪,这是长公主送给夫人的头面,待会儿夫人便要赴宴去,若是碰坏了奴婢可担待不起。”
江晚吟微微垂眸,看见了匣子里卧着一支凤钗,钗头嵌着一颗硕大的南珠。
南珠不易得,如此硕大的更是罕见,难怪女使如此小心。
长姐自从回门后日日宴请不断,连公主都对她亲近了几分,送了凤钗来。
她现在一定十分得意吧?江晚吟紧抿着唇。
江华容的确春风得意,她正要出门赴宴,由三个女使帮着侍弄妆发。
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她微微回眸,笑着道:“三妹妹来了,待会儿我要去承恩侯府赴宴,不知该佩哪支钗,正巧你来了,不如帮我掌掌眼。”
这话里浓浓的炫耀之意,江晚吟木然地点头:“好。”
她眼神一一掠过满案的钗环,指了指:“便那支吧。”
江晚吟点的正是那支嵌了南珠的凤钗,江华容一挑眉,脸上笑意更深:“三妹妹同我想到一处了,我瞧着也是这支最为合适,女使们笨手笨脚的,恐伤了好东西,不如,三妹妹帮我佩上试一试?”
江晚吟站在她身后,正看见黄铜镜中那张美艳的脸。
眉开眼笑,明艳动人,完全找不出一丝杀人后的慌张或愧疚。
也对,裴时序不过是一个商户而已,杀了便杀了,他对他们来说不过一只蝼蚁。
江华容根本不会在乎他是不是谁的儿子,谁的夫君。
日光斜斜的照进来,正滑过金簪,刺眼夺目。
江晚吟目光滑过那尖细锐利的簪尖,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一个抑制不住的念头。
她应了一声“好”,伸手握住缓缓地拿起簪子。
一低眉,她眼神落到的却并不是盘好的鸦发上,反而往下,对准了江华容的脖颈。
那金簪打磨的极为光滑,簪尖也磨的极细,若是对准长姐的脖子直直地插下去,必会扑哧一声,鲜血四溅,纵然伯府再护着她,顾氏本事再高,请了再好的大夫也必然回天乏力。
江晚吟环顾四周,长姐正一心梳妆,一会儿摸摸自己的发髻,一会儿又催促女使去熏衣,毫不设防。
几个女使也被驱使的团团转,完全没留意她。
且她一向是个温吞的性子,没人会想到她此刻起了杀心。
她若是想杀长姐,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机了。
杀了她,杀了她便能为裴时序偿命。
一命换一命,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脑中的念头不停的叫嚣着,江晚吟被怒意驱使,缓缓举起了金钗,闭了闭眼。
然她正要动手之际,江华容却忽然叫了她一声:“三妹妹,那封信你给你舅舅寄过去了吧?”
一提起舅舅,江晚吟手一松,金簪直直的坠了地。
她倏然回了神。
不行,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个舅舅。
她的确可以让长姐偿命,但舅舅又该怎么办?势必会被她拖累。
还有阿娘,她的骨灰已经接回来了,她不能半途而废。
江华容一听见动静,立马站了起来,再一看,钗上的南珠被摔了出来,立马变了脸:“这样大的南珠世所罕见,你、你……怎么如此莽撞!”
江晚吟只抿着唇不说话。
江华容顿时更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让你帮忙佩一下金簪,你不愿便罢了,何苦要毁了这簪子?”
“吹了风,我今日有些不适。”江晚吟微微偏了头,克制住语气。
江华容略觉得诧异,这个庶妹一向是逆来顺受,软的没什么脾气,今日当着她的面打坏了她的东西,竟敢这么淡然。
着实是有些怪。
江华容正欲发作,眼一斜,却忽然看到了走到门边的陆缙,脸色顿时又转晴,佯装大方:“原来如此,三妹妹你怎的不早说,快回去歇着,这钗你不必管了,坏了就坏了吧。”
江晚吟顺着她的目光一瞥,也看见了陆缙,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知他看到多少。
她垂下了头,轻声答应: “谢过长姐。”
江华容这才看向陆缙:“郎君回来了?”
江晚吟也跟着行礼,叫了声“姐夫”,抬眸时见他神色淡淡的,她微微松了口气,料想他应当没看出她刚刚的意图。
但陆缙,其实从她举起金钗时便发觉了。
他想,毕竟是杀母之仇,妻妹年纪尚小,第一反应是以命抵命也很正常。
他本想出声阻止,幸好,妻妹还没完全失去理智,到最后关口时收了手。